李元禧鬆了口氣,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多謝父皇。父皇寬宏大量,是兒臣的福氣。」
他說著便起身,端起那碗蓮子羹,殷勤地往弘定帝面前遞了遞:「父皇忙了半天,先喝口蓮子羹潤潤喉。」
弘定帝接過蓮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綿軟,火氣也隨之盡散。
他看向面前的太子,十六歲的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澄澈,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元禧。
這是他親自取的名字。
元者,始也,首也。
禧者,福也,吉也。
元禧,元禧,願他一生為天下之首,為萬民之福。
這是他對這個孩子最深的期許。
他輕嘆一聲:「吾兒純善,朕心甚慰。」
「可這大晉江山,早晚要交到你手裡。你要記住,仁厚是好事,但過於仁厚,便是軟弱。為君者,當恩威並施,該仁慈時仁慈,該果決時果決。」
李元禧聽了,心裡一慌,連連搖頭:「父皇還要千秋萬歲呢,兒臣不急著接什麼江山。」
「這江山太重了,兒臣扛不動,還是父皇扛著好。上回父皇讓兒臣代為批閱奏疏,兒臣批了三天就頭暈眼花,還批錯了兩本,被太傅好一通說。」
「兒臣回來跟太傅說,這江山還是父皇批吧,兒臣給父皇研墨遞茶就成。」
弘定帝無奈道:「又說孩子話。朕還能護你一輩子不成?」
李元禧認真地點頭:「能的。父皇是天子,天子萬歲,自然能護兒臣一輩子。」
弘定帝哭笑不得,搖了搖頭,卻也捨不得再訓他。
他放下蓮子羹,話鋒一轉:「聽聞你近日在太傅那裡讀《貞觀政要》,讀得如何了?」
李元禧老實答道:「讀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那一章。太傅說這是為君之道最要緊的道理,讓兒臣抄了三遍。」
弘定帝點了點頭:「太傅說得不錯。你既要讀聖賢書,也要聽朝中事。今年新科的狀元,朕瞧著是個有真才實學的。改日翰林院給你講學時,讓他也去給你侍讀。」
李元禧眨了眨眼:「新科狀元?就是那個策論寫邊防屯田的沈行禛?」
「你讀過他的卷子?」
「太傅拿給兒臣看過。」李元禧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兒臣讀了好幾遍,寫得真好。他說『不治人而徒治法,猶抱薪救火』,兒臣覺得這話比太傅講的都明白。」
弘定帝笑了一聲:「難得有人能入你的眼。那便定下吧,讓他給你侍讀。」
李元禧應了一聲好,心裡卻想,那沈行禛也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願不像太傅那樣板著臉才好。
——
此時的沈行禛並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在乾元殿中被提起。
往後是福是禍,尚不可知。
宴席已近尾聲,賓客陸續告辭。
沈行禛站在院門口一一送客,季允謙走在最後,兩人在門廊下又說了幾句話。
沈行禛歉意地說:「今日招待不周,還望懷信兄莫要見怪。」
季允謙笑道:「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子珩兄如今金榜題名,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我能來沾沾這天大的喜氣,已是莫大的榮幸了。」
沈行禛道:「懷信兄說笑了。改日得空,再單獨請懷信兄小聚,好好敘敘舊。」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季允謙便告辭登車。
馬車駛出甜水井胡同,他靠在車壁上,慢慢收了臉上的笑意。
他今日來赴宴,本意只是走個過場,給沈行禛捧個場。
畢竟是同窗一場,日後沈行禛在翰林院任職,多少也算個人脈。
可今日在宴席上,他仔細觀察了一番,發現沈行禛與梁清淮、錢惟誠、陸之誠那幾位新科進士之間,關係頗為親近,甚至隱隱以沈行禛為中心。
這三位可都不是普通人。
梁清淮出身真定梁氏,錢惟誠是蘇州錢家的嫡支,陸之誠雖只是二甲傳臚,卻是松江陸氏的子弟,三代五進士,在江南士林中名望極高。
沈行禛一個毫無背景的寒門子弟,竟然能與這三位世家公子稱兄道弟,且隱隱佔據主導地位,這份手腕和心機,絕非池中之物。
季允謙的眼神變得幽深。
這樣的人物,若能為主子所用,倒是一枚極好的棋子。
只是沈行禛此人看似溫和,實則心思深沉,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拉攏的。
此事急不得,須得從長計議。
馬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接下來的幾日,林景歡和沈行禛便開始收拾行裝。
回鄉要帶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些路上用的乾糧和水,還有沈行禛要帶回去給族中長輩的幾樣京城土儀。
沈行禛另外備了幾份謝師禮,是給從前在縣學裡照應過他的幾位先生帶的。
王蕎花幫著收拾,一邊疊衣裳一邊叮囑:「路上小心些,別貪趕路。」
「累了就歇,餓了就吃,別省那幾個錢。到了縣裡記得先捎封信回來,省得我惦記。」
林景歡正往行囊里塞入幾包大嫂新烤的肉脯和餅乾,嘴裡應著:「知道了娘,您都念叨三遍了。」
「三遍就記住了?」王蕎花白他一眼,「你打小丟三落四的,我不多念叨幾遍能放心?」
沈行禛在一旁整理書籍,聞言笑了笑,沒有插話。
袁朗就是在這時候上門的。
「嬸子,林三兄弟在家嗎?」
王蕎花抬頭見是他,笑道:「是袁校尉啊,老三不在家,跟他二哥出去了。你找他有事?」
袁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我師傅讓我把信送給林三兄弟,勞煩嬸子交到他手上。」
「老三不在家,跟他二哥出去了。」
王蕎花接過信,熱情地招呼道:「袁校尉進來喝杯茶歇歇腳?」
「不了嬸子,」袁朗摸著後腦勺笑,「我還有差事在身,先走了。」
林景歡把幾個油紙包塞進袁朗手裡:「大嫂新做的肉脯和餅乾,帶回去跟阿圓一起吃。」
袁朗也不客氣,接過道了聲謝,大步走了。
傍晚時分,林二斗和林三野從外頭回來。
林二斗邊走邊念叨:「那木匠說匾額最快三天才能好,我又去看了刷漆的牆面,顏色還得再調一回。
「對了老三,後院那兩間屋子收拾出來當繡坊正好,窗戶得換兩扇新的,不然光線暗,繡娘傷眼睛。」
林三野只問了句:「窗戶尺寸量了沒有?」
林二斗一愣,拍了拍腦門:「忘了。」
林三野看了他一眼。
林二斗訕訕道:「明兒我去量,明兒一定量。」
堂屋裡,王蕎花剛把碗筷擺上,抬頭見兩個兒子一前一後進了院子,便招呼道:「回來的正好,洗把手吃飯。」
林二斗應了一聲,到井邊打了水。
林三野跟在後面,彎腰洗手。
王蕎花忽然想起什麼,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袖口摸出一封信來:「老三,下午袁校尉來了一趟,說是有封信要交給你。說是他師傅讓他轉交的。」
林三野用帕子擦乾手,接過來信,迅速拆開。
信紙只有薄薄一頁,他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落款處停了一瞬。
林二斗湊過來,伸長了脖子想看:「什麼東西?誰寫的?」
林三野抬起頭,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鬆動:「國子監的舉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