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妮走出林家院子，身後傳來林天賜摔東西的聲響和爹娘氣急敗壞的爭吵聲。
她沒有回頭，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越翹越高，最後忍不住拿帕子掩住嘴，低低笑出了聲。
痛快。
真痛快。
方才在堂屋裡，她輕飄飄把那句話丟出去時，爹娘和二哥臉上的神色實在精彩。
爹那張黑成鍋底的臉，娘那雙瞪得快要掉出來的眼珠子，還有林天賜那副暴跳如雷又拿她沒辦法的蠢樣。
她在鄭家伏低做小賠笑臉賠得想吐，回到這個家裡終於不用再裝了。
他們越氣，她心裡就越舒坦。
不過話說回來，二叔家的歡哥兒還真是好命。
狀元郎，那得是多大的福分才能攤上。
要是爹娘當初沒跟二叔一家撕破臉，沒把事情做絕，如今他們家也能跟著沾光。
狀元郎的親戚，說出去誰不高看一眼。
她那個蠢哥哥但凡爭氣一點，能跟二房走動起來，她現在也不至於連個可靠的娘家都沒有。
可惜了。
沒有那個福分。
林二妮想著可惜，臉上卻沒什麼可惜的神色，扭著腰肢走得不緊不慢，髮髻上的金釵在日光下晃了晃。
人各有命，他們沒那個命，她有。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把這根好不容易搭上的線，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剛走出林家沒多遠，迎面遇上一輛板車。
板車上堆著滿滿幾麻袋糧食，壓得車板吱呀作響。
林天佑和周氏兩人一個在前頭弓著腰拉，一個在後頭埋著頭推，身上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被汗水浸得透濕，貼在瘦削的肩胛骨上。
兩人的臉龐都是瘦削蠟黃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林二妮站在路邊，看著他們走近。
林天佑抬眼看見她，愣了一下，像是沒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訥訥地開口：「二妮……你回來了？」
林二妮淡淡地應了一聲。
她對這個大哥沒什麼感情。
從她有記憶起，就知道爹娘不待見這個長子。
林天佑，名字是爺爺取的。
是盼著他能光宗耀祖、得天庇佑。
可惜他越長越大，卻越來越顯出愚鈍木訥的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做什麼都比別人慢半拍。
這性子像極了二叔，老實，窩囊。
聽說那兩老東西的最是看不上二叔，嫌他嘴笨不會來事，嫌他沒能耐撐不起門戶。
連帶著，也看不上性格肖似二叔的長孫，把滿心期待都轉到了聰明伶俐的林天賜身上。
爹娘也學足了爺奶那套，偏心到了骨子裡。
把好東西都緊著林天賜，把苦活累活都丟給林天佑。
仿佛這個長子不是兒子，而是家裡一頭不用花錢買的牲口。
林二妮本打算點個頭就走，可她目光在板車上那幾麻袋糧食上停了一停，忽然改了主意。
她盈盈一笑，聲音比方才軟了幾分：「大哥這是從麥場回來？今年的收成倒是不錯。」
林天佑訥訥地應了一聲，不知她為何忽然關心起這個。
林二妮斂了笑，拿帕子掖了掖嘴角：「大哥這麼為家裡操勞，日頭曬雨里淋的，可爹娘眼裡只有二哥。」
「二哥念書要錢，二哥娶親要錢，大哥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到頭來全填了二哥的窟窿。」
「往後等二哥成了親，家裡這點家底還不得全給了他？大哥連片瓦都落不著。」
她又裝作不經意道：「對了，大哥還不知道吧？爹給二哥定了門好親事，鎮上開染坊的楊家，光嫁妝就有好幾十兩。」
「聘禮更不用說了，快把家裡都掏空了呢。」
「可大哥呢？大哥當年成親的時候，爹娘給了什麼？一間偏廂房，兩床舊棉被，連像樣的聘禮都沒出過。」
「大嫂嫁進來這些年，穿的戴的，怕是連我房裡那些丫鬟都不如。」
她說著，目光在周氏身上掃了一圈。
周氏低著頭站在板車旁，身上的衣裳打滿了補丁，頭髮枯黃，臉上木木的，沒有一絲波瀾。
林二妮又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憐惜：「說起來，當年爺奶也是偏心得厲害。」
「二叔一家被趕出去的時候，連間像樣的房子都沒分到，就分了幾畝薄田。大哥就不想想，往後自己會不會也落到那步田地？」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目光落在林天佑臉上：「大哥，你可要為自己打算打算。別像二叔那樣，被榨乾了才分出去，白白替人做了那麼多年牛馬。」
林天佑沉默了。
周氏依舊低著頭，臉上麻木無波。
林二妮看著他們這副窩囊樣，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副懦弱無能的死樣子，跟塊爛泥似的，任人踩也不吭一聲。
難怪爹娘從來不把他當回事，踩他都嫌鞋底硌得慌。
自己好心提點，他倒好，像個沒嘴的葫蘆似的杵在那裡，白費她口舌。
她翻了個白眼，正想轉身離開，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遠處，忽然又停住了。
她笑了笑，回過頭來：「大哥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草兒想想。」
林天佑和周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遠處的田埂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肩上背著一個比她身子還寬的背簍，裡面滿滿當當塞著豬草，壓得她整個人都佝僂著，走一步晃一下。
「你看草兒才多大，天天起早貪黑地幹活，吃得比豬少，幹得比牛多。等她再大些，爹娘怕是連她也要賣了換彩禮呢。」
「就像當初的我一樣，為了給二哥填印子錢的窟窿，差點被賣給隔壁村的傻子。」
聽到林二妮最後一句話，林天佑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緊緊握著拳頭，牙關緊咬，胸口劇烈起伏。
周氏那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層淚光。
林二妮說完該說的話，不再停留，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周氏低低的抽泣聲，和板車重新啟動時吱呀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