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一層青白。
胡同里賣豆腐的梆子聲、鄰家拉門栓的響動、遠處誰家婦人喊孩子起床的吆喝,混成一片嘈雜又鮮活的聲響。
王有年睜開眼,望著頭頂青灰色的帳頂,半晌沒動彈。
這是哪兒?
腦子裡還懵著,目光慢慢掃過屋裡。
青磚地,白灰牆,一張方桌靠牆擺著,上頭擱著一盞油燈和一隻粗瓷茶碗。
所有的東西都是陌生的。
他怔了一瞬,才慢慢想起來。
是了,京城。
他昨兒個到的京城。
昨天一早從王家坳出發,走了整整一天,馬車顛顛簸簸,他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
京城什麼樣?
他能不能在京城站穩腳跟?
殊白還肯見他嗎?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路,轉得他坐立不安。
等馬車進了城門,天已經擦黑了。
街上車馬轔轔,兩旁鋪面林立,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他就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侷促得連話都不敢說,生怕一開口就惹人笑話。
好在歡哥兒沒有笑話他,還安慰他說,半年前他們頭一遭進京城,也是這副模樣。
林景歡說著自己先笑起來,講起那日,他們差點錯過進城的時辰,被卡在城門口進不來。
要不是袁朗大哥正巧輪值回來,認出他們的車馬,只怕就要在城外車馬店挨上一宿了。
王有年聽得一愣一愣的,連聲說還有這種事。
林景歡又講林二斗初來乍到時鬧的笑話。
說二哥頭一回去東市,看見波斯人賣寶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蹲在人家攤子前看了半天。
最後花十文錢買了塊假玉,還當寶貝似的揣回來給二嫂獻寶。
王有年聽到這裡,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心裡的侷促也跟著鬆快了幾分。
院牆外頭又傳來幾聲騾馬的嘶鳴,混著小販拖長了調門的叫賣。
這些聲音陌生又熱鬧,跟王家坳清晨的雞鳴犬吠全然不同。
王有年躺在炕上,把這些聲響一樣一樣聽進耳朵里,心裡那點恍惚才慢慢落到實處。
他真的到京城了。
京城。
往後就要在這地方落腳了。
他得好好干,不能給歡哥兒丟人。
還有殊白,也不知什麼時候能見著。
他呼出一口氣,掀開薄被坐起來,趿拉著鞋往外走。
房門一開,晨光兜頭潑了一臉。
院子裡,林三野正帶著福蛋在練拳,兩人一高一矮,動作整齊劃一,「嚯哈」聲清脆響亮。
「三表哥早!福蛋早!」王有年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林三野微微頷首,福蛋則大聲回了一句:「小表叔早!」
王蕎花端著木盆往院子裡一潑,回頭瞧見他,笑道:「有年起來了?快去洗漱,早飯一會兒就好。」
王有年應了一聲,快手快腳地打了井水刷牙洗臉。
涼水激在臉上,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擦乾臉,拐進灶房,見王蕎花正忙著揉面,便挽起袖子湊上去幫忙。
他廚藝雖說還是一般,燒火看鍋卻是一把好手,不多時灶膛里的火便旺了起來,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各房的人陸續起來,院子裡漸漸熱鬧。
王蕎花正從灶房端了粥出來,見沈行禛從後院過來,便問:「歡哥兒還睡著呢?」
沈行禛接過粥碗:「昨天趕路乏了,讓他多睡會兒。」
王蕎花又從籠屜里夾了兩個包子擱進碟子,囑咐道:「你吃完給歡哥兒送兩個包子去,睡歸睡,肚子可不能餓著。」
林景歡這一覺睡得可謂是昏天暗地,直到太陽曬屁股,他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看天色,約莫辰時過半。
時辰還早著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閉上了眼。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沈行禛跨進門裡,見他還在賴床,將手裡的包子擱在桌上,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撥開他額前的碎發,指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蹭。
「醒了?」
「沒醒。」林景歡閉著眼,聲音悶在枕頭裡,含含糊糊的。
沈行禛俯下身,雙手探進被子裡,攬住他的腰身,把他撈了出來。
「先起來吃早飯,吃完再睡。」
林景歡閉著眼,懶洋洋地往沈行禛懷裡一靠,整個人軟得沒骨頭似的,連手指頭都懶得抬一下。
「我不想動,你餵我。」
沈行禛低頭看他,懷裡的人頭髮睡得亂糟糟的,臉頰上還壓著枕頭的印子,眼睛閉得緊緊的,嘴巴卻已經張開了,等著投餵。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把桌上那碟包子端過來,掰了一小塊遞到林景歡嘴邊。
林景歡張嘴接了,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張開嘴。
「要喝粥。」他含含糊糊地指揮。
沈行禛又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涼了送到他嘴邊。
林景歡喝了兩口粥,又指使沈行禛給他夾醬菜,沈行禛一一照做,半點不嫌煩。
餵完最後一口包子,又端了水來讓他漱口,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林景歡吃飽喝足,心滿意足地往被子裡縮,準備再睡個回籠覺。
沈行禛把碗碟擱到桌上,回過身來,卻沒有要出門的意思。
他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林景歡臉上。
晨光從半開的窗欞間漏進來,斜斜地鋪在枕邊。
林景歡側躺著,半邊臉頰陷在軟枕里,睡得微微泛紅。
烏黑的發散在枕上,襯得那截露在被子外的脖頸愈發白膩,像一截新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他睡得鬆散了,寢衣的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一片鎖骨,還有鎖骨下方一小片瑩白的肌膚。
那線條順著頸窩往下延伸,隱入衣襟深處,看不真切,卻比看見了更勾人。
沈行禛的目光在那片肌膚上停了一瞬,眸色漸深。
他傾身壓下,指尖輕輕撥開林景歡散落在頰邊的碎發,指腹順勢滑過他的耳廓,沿著下頜線緩緩遊走。
那觸感溫熱而細膩,像上好的羊脂玉,帶著晨起特有的微潮。
林景歡被他摸得有些癢,皺了皺鼻子,呢喃道:
「你還沒走啊?」
「還沒。」沈行禛的聲音低了幾分,指尖還停在他唇上,輕輕蹭了蹭。
「吃飽了?」他低聲問,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
林景歡睜開一隻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這語氣他太熟了,每次沈行禛用這種聲音說話,接下來就沒好事。
他往後縮了縮,把被子往身上攏了攏:「吃飽了,我要睡覺了。」
沈行禛按住被角,不讓他往上拉,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那該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