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巧娘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取出幾張新的繡樣,鋪在桌面上,招呼繡娘們過來看。
「這是昨兒個晚上我新畫的幾幅花樣,你們瞧瞧。」
幾個繡娘圍過來,低頭看了看,紛紛點頭。
一個年紀稍長的繡娘拿起一張繡樣仔細端詳了一番,贊道:「這花樣好,比前幾回的都精緻。這個竹節紋寓意節節高升,配著狀元包正合適。」
徐巧娘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對了,昨兒個二斗說有人要訂一百個繡院名的,回頭得先畫個樣稿出來,讓人家看過了再動工。」
她說著,又從包袱里翻出一小塊樣品布,是前兩日試著繡的「竹報平安」紋樣,「這個配色你們看看,我覺得青竹配月白底子清爽,可又怕太素了,學生娃們不愛背。」
繡娘們湊過來細看,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番。
那個年長的繡娘道:「月白底子配青竹,清雅是清雅,可學生娃們背的書包,整日在地上蹭,月白色不出三日就得髒。」
「不如換藏青或鴉青的底子,耐髒,配青竹也精神。」
徐巧娘一拍腦門:「還是張姐你想得周到。那就換藏青底子,青竹紋樣,再用銀灰線勾一道邊,提提亮。」
商量定了新花樣,繡娘們便各自散開,回到繡繃前忙活起來。
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繡架上,照著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像流水一樣綿長。
王蕎花挎著菜籃子從菜市回來,籃子裡沉甸甸的。
今日肉鋪的豬肉新鮮,後腿肉紅白分明,她割了五斤,又挑了兩根筒子骨,讓屠戶敲斷了,預備回去熬湯。
還有老大媳婦出攤要用的豆乾,她稱了三斤,又買了一捆水靈靈的小青菜,幾根嫩藕,一兜雞蛋。
馬大嫂跟她並肩走著,胳膊上也挽著個籃子,裡頭裝著豆腐和兩條鯽魚。
兩人邊走邊嘮。
「你家老大媳婦那攤子,生意是越來越紅火了。」馬大嫂道,「我上迴路過,看那隊伍排得老長。」
王蕎花嘴上謙虛,眼角的笑紋卻藏不住:「也就湊合混口飯吃,哪比得上您家女婿有出息。」
兩人說著話,拐進甜水井胡同,在自家門口分開,王蕎花提著菜籃子回了家。
她把肉和菜一樣一樣歸置好,五花肉先泡在涼水裡去血水,腸衣用鹽搓洗了幾遍,又換了清水泡著。
豆乾切成小塊,用開水焯一遍,撈出來瀝乾水分,等會兒李繡紅出攤回來再調味。
忙完這些,她又開始張羅午飯。
日頭漸漸升高,胡同里的熱鬧也慢慢起來了。
林大實把攤車推進院子,李繡紅跟在後頭,一進門就扯開嗓門喊:「娘!快給我倒碗涼茶,嗓子眼都快冒煙了!」
王蕎花在灶房裡應了一聲:「桌上有晾好的涼茶,自己倒去。」
李繡紅灌了兩碗涼茶,才舒坦地嘆了口氣。
她把茶壺往桌上一墩,從腰間解下錢袋,嘩啦往桌上一倒。
銅板滾了滿桌,叮叮噹噹響了好一陣,有幾枚還骨碌碌滾到桌沿,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一邊撿一邊數,嘴裡念念有詞,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兒,又從頭來過。
「一百六十三、一百六十四……哎不對,剛才數到哪兒了?」
李繡紅拍了拍腦門,又重新撥拉了一遍銅板。
「一百六十三、一百六十四、一百六十五……這回對了!」
她拈起最亮的那枚銅板,吹了口氣,擱耳邊聽了聽響,才心滿意足地丟進錢匣子裡。
林大實蹲在井邊洗手,回頭看了她一眼,憨憨地說:「數三遍了還數。」
李繡紅把錢袋往懷裡一揣,也不嫌硌著慌:「數十遍也不嫌多。」
「你當誰都跟你似的,賺多少都不知道。照這麼賣下去,咱年底就能在京城買鋪子了!」
林大實聽了,咧嘴一笑,用力搓了搓雙手,心裡也熱乎乎的。
下午的活兒也不輕省。
李繡紅歇了晌午覺,便又系上圍裙,開始準備下午出攤的食材。
林大實掄起雙刀噹噹當剁肉,李繡紅在一旁往肉糜里加鹽、糖、醬油,又分次倒入蔥姜水,拿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得盆底嗡嗡響。
肉脯要醃夠時辰才能上炭爐,烤腸得現灌現蒸,茶葉蛋的滷汁是老鹵,越煮越香。
院子裡飄著焦香和鹵香,元寶趴在灶房門口,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等著撿漏。
午後日頭正烈,胡同里的孩子們卻不怕熱,照樣滿巷子瘋跑。
「福蛋!看招!」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舉著木劍衝過來。
福蛋一個閃身躲開,嘴裡喊著「看我的」,掄起手裡的木刀就要回擊。
「不許打架!」
陳家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喬夫郎探出頭來,朝幾個孩子喊:「誰再打架,我告訴你娘去!」
「沒打架!我們在練武!」阿滿大聲回答,又追著福蛋跑遠了。
喬夫郎搖了搖頭,縮回門裡去了。
日頭從頭頂慢慢挪向西邊,斜陽把胡同里的青磚牆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
胡同里玩耍的孩子們被各家大人喊回去吃飯。
福蛋領著阿滿和阿棗回到院子裡,三張小臉都跑得紅撲撲的,衣裳上沾著灰,阿棗的頭髮都跑散了。
王蕎花從灶間出來,看見三個泥猴似的孫子孫女,忍不住笑罵了一句:「一個個的,跟從泥地里滾出來似的,趕緊洗手去!」
三個孩子嘻嘻哈哈地跑到井邊,擠在一處洗手洗臉。
天色擦黑時,各房陸續回來。
桌上擺了幾道菜,一盆筒骨湯,一碟蔥炒雞蛋,一盤涼拌藕片,還有一碗油亮亮的肉末蒸蛋,是專給三個小的拌飯吃的。
王蕎花夾了一片藕嘗了嘗鹹淡,念叨起來:「這陣子藕價便宜了兩文,我買了好些回來,回頭醃些酸辣藕丁,歡哥兒最愛吃那個,酸酸脆脆的,能下兩碗飯。」
徐巧娘笑道:「可不是,歡哥兒嘴刁,吃東西挑得很,可偏偏就愛這一口酸脆的。」
王蕎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打小就這樣,甜的辣的都要占一頭,苦的一口不吃,誰都沒他挑剔。」
說著,她嘆了口氣:「算算日子,他們也走了快一個半月了,差不多這陣子也該回來了吧?」
林二斗扒了口飯,含糊應著:「上回來信說差不多了,估摸著也就這幾天動身。」
王蕎花絮絮叨叨:「也不曉得瘦成啥樣了,他一到暑天就犯苦夏,不肯好好吃飯,回了村里更沒人管他了,沈大郎又縱著他,頓頓隨他啃兩口就說飽了。」
林二斗沒忍住插嘴:「娘,您就放心吧,歡哥兒那性子,餓著誰也不會餓著自己。」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車馬聲。
蹄聲嗒嗒,木輪轔轔,在安靜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一家人不約而同地停下筷子,側耳傾聽。
車馬聲在院門外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個清亮的嗓音在門外響了起來。
「爹娘!我回來了!」
「大哥二哥三哥快來幫我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