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成當時就愣住了。
他盯著聞殊白臉上那顆胭脂痣,腦子裡嗡嗡作響。
那顆痣雖淡,卻是哥兒身份的明證,怎麼可能是男子。
聞殊白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慮,抬手輕輕觸了觸臉頰那顆痣:「這顆痣是小時候烙的,不是天生的。我生來便是男子,只是從小被當作哥兒養大。」
王東成聽了這話,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聞殊白平日裡的言行舉止,確實與尋常哥兒不太一樣,說話做事也比一般哥兒爽利許多。
那時他只當這孩子性子冷,倒沒往這上頭想過。
聞殊白又說,這事他只告訴了他,請他暫時保密。
王東成當時信了,覺得興許真是自己多心了,誤會了人家。
可後來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對味。
聞殊白好端端的,為什麼要特意跟他解釋這些?若真只是清清白白,何必費這番口舌?
可要說兩人真有什麼,他又想不通。
兩個男子,怎麼能在一起?
他活了半輩子,只聽說過男子娶妻、哥兒嫁人,從沒聽說過兩個男人也能湊成一對的。
這事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乾脆不想了。
反正兒孫自有兒孫福,由他們去吧。
——
京城,甜水井胡同。
天還蒙蒙亮,院子裡便傳來「嚯嚯哈哈」的聲音。
福蛋扎著馬步,小臉繃得緊緊的,兩條胳膊伸直了舉在胸前,拳頭攥得死緊。
他穿著一件改小的舊褂子,腰間繫著一根布帶,倒也像那麼回事。
自從去歲年前被親舅舅綁架過一回,福蛋便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變強。
他要像三叔那樣,一拳就能把壞人揍趴下,再也沒人敢欺負他,欺負阿滿,欺負阿棗。
只是舉家搬遷來京城後,事情繁多,林三野又三天兩頭見不著人影,習武的事便一直耽擱著。
近來林三野去國子監讀書,每天按時回家,福蛋才終於逮到機會,纏著三叔教他練拳。
「下盤要穩,腳趾抓地。」林三野抬腳輕輕點了點福蛋的腳尖,「再往下蹲半寸。」
福蛋吸著氣往下沉了沉,兩條小短腿直打顫。
林三野繞到他身後,屈指在他後腰上輕輕一拍,福蛋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他收拳出拳,拳風破空,衣袂震得獵獵作響。
福蛋跟著他的節奏,一拳一拳地揮出去,嘴裡跟著「嚯嚯哈哈」地喊。
「拳頭攥緊,手腕不能彎。」林三野握住福蛋的小拳頭,調整了一下角度,「打出去的時候,勁從腰上走,光靠胳膊沒力氣。」
福蛋咬著牙又揮出一拳,這回倒是像模像樣了。
林三野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晨光從牆頭翻過來,先是一線淡金,漸漸漫成一片。
院子裡兩棵新栽的海棠葉子還掛著露珠,被日頭一照,亮晶晶的。
各房的房門陸續吱呀作響。
林滿倉蹲在井沿邊,拿牙刷蘸了牙粉,呼嚕呼嚕刷得滿嘴黑糊。
林二斗一邊系腰帶一邊往外走,被徐巧娘拽回去重新系了一遍。
灶房頂上升起裊裊炊煙。
王蕎花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煮著雜糧粥,籠屜上熱著昨晚剩下的雜麵饅頭。
她手腳麻利地切了一碟醬菜,又從罈子里夾了幾塊腐乳,擱在小碟子裡,淋上一勺香油。
「吃飯了!」王蕎花朝院子裡嚷了一聲。
林三野收了拳,扯過搭在木架上的布巾,隨意擦去額角的汗。
福蛋也跟著收勢,小跑著去井邊洗手。
阿滿和阿棗也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一個趿拉著鞋,一個還抱著小枕頭,迷迷糊糊地往灶房走。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就著醬菜和腐乳喝粥吃饅頭。
林滿倉端起粥碗呼嚕嚕喝了幾口,便擱下碗,拿起工具袋匆匆出門。
林三野換上國子監的襴衫,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跟在後面。
父子倆在胡同口分開,一個往工部衙門,一個奔國子監。
上值的上值,上學的上學,出攤的也早在天不亮時就出了門。
等眾人都用過早飯,徐巧娘將碗筷收拾利索,林二斗從後院牽出驢車,套好韁繩。
兩人坐上車板,驢蹄子踏著青石板嗒嗒地響,一路往永昌街駛去。
「前兒個定做的那批布料到了沒有?」徐巧娘坐在車板上,側頭問林二斗。
「昨兒下午就到了,我讓夥計先搬進庫房裡了。」
林二斗說:「對了,昨日有個客官來店裡,說想給自家書院訂一批狀元包,要一百個,每個繡上院名,你回頭跟繡娘們商量一下。」
「一百個?那得緊著趕了。」徐巧娘在心裡算了算日子,又道,「花樣他定了嗎?繡院名得先畫樣,確認了才能開工。」
「沒呢,說今日再來一趟細談。」
說話間便到了永昌街。
遠遠便能看見「狀元坊」的金字匾額,是請京城最有名的匾額師傅做的,字跡遒勁,漆色鮮亮。
兩間門面重新粉刷過,青磚白牆,門前掛著一對紅燈籠,瞧著就喜氣。
距離狀元坊開張已經有半個月光景。
開張那日的盛景,林二斗至今想起來還覺得像做夢。
頭一晚他激動得睡不著,天不亮就爬起來,把鋪子裡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辰時剛到,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林二斗還沒來得及招呼,人群便涌了進來。
有給自家孩子買的,有替親戚家捎帶的,還有幾個書院的先生結伴而來,一開口就要二十個。
第一批趕製的幾百個狀元包,不到半日便被搶購一空。
許多晚來的客人沒有買到,甚至排起了長隊預定,把鋪子門檻都快踏破了。
當日一盤點,營收抵得上以前在書院擺攤一個月的流水。
林二斗樂得找不著北,當晚回家把帳本往桌上一攤,全家人圍過來數銅錢,數了三遍才敢信。
如今鋪子裡的生意已經走上正軌,林二斗又雇了兩個繡娘、兩個夥計,這才勉強忙得過來。
林二斗把驢車停在永昌街口,跳下車,伸手扶徐巧娘下來。
鋪子已經開了門,兩個夥計正把門板一塊塊卸下來,擦洗櫃檯,將新趕出來的狀元包擺上貨架。
他跨進鋪子,方才路上那副嬉笑的模樣便收了起來,腰背挺直,目光掃過貨架上的陳列,儼然一副大掌柜的派頭。
「把左邊那排貨架上的包重新擺一擺,顏色岔開,別全堆在一塊。」
他吩咐完夥計,又走到櫃檯後,翻看昨日的帳目。
徐巧娘徑直穿過鋪子,掀開帘子進了後院。
後院的繡房是由原先的雜物間改出來的,兩間屋子打通,開了好幾扇大窗,光線充足。
靠牆擺著繡架,中間一張大案子上鋪滿了布料和針線。
幾個繡娘已經在忙活了,有人低頭繡花,有人裁剪布料,有人往包上綴穗子。
「掌柜娘子來了。」一個年長的繡娘笑著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