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舅家,免不了又是一番殺雞宰鴨的熱情款待。
「你娘在京城好不好?你爹的差事忙不忙?」王東成關切地問道。
林景歡挨著王東成坐下,接過沈行禛遞來的涼茶喝了一口,笑道:「好著呢,我娘在京城吃得好睡得香,我爹每天一早去工坊,天黑才回來,雖忙了些,人卻精神得很。」
他說著話,順手把茶碗遞迴給沈行禛。
沈行禛就像是做慣了這事一般,極其自然地接過茶碗,放到桌上,又拿起蒲扇,替他扇著涼風。
王東成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點頭。
他聽說沈大郎中狀元後,心裡還曾有過幾分擔憂。
如今親眼見了,才算是徹底放下了心。
林景歡哪裡知道王東成的心思,他此時正陪著劉月英說話。
「舅母放心,我們在京城住的院子是租的,不大,但地段好,離東市近,出門買東西也方便。」
「我娘也說了,等我們在京城站穩了腳跟,就把您和舅舅接去住一陣子,讓您也逛逛京城。」
劉月英聽得眉開眼笑,嘴上卻道:「哎喲,那可不敢想,京城那地方,我們去了怕是連路都認不得。」
林景歡笑道:「認不得路怕什麼,到時候讓有年哥領著您逛。」
劉月英高興道:「那可我就在家等著了,哪天讓有年帶我去京城逛大街上瓦市,也享一回清福。」
換作以前,她哪敢想有朝一日能去京城逛逛。
如今沾了外甥的光,連帶著這輩子都有盼頭了。
幾人又說笑了一陣,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便挪到桌邊吃飯。
一頓飯吃下來,舅甥倆說了不少體己話。
林景歡吃得飽飽的,抹抹嘴,出去跟表侄們在院子裡翻花繩玩。
王東成見外甥出了屋,重新斟了一杯酒,端起來朝沈行禛舉了舉:「沈大人。」
「王東成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你如今是狀元郎了,往後前程大著呢,見過的世面也大。」
「我這個外甥,打小身子骨弱,家裡頭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爹娘把他捧在手心裡養了十幾年,養得他性子嬌,吃不得苦,受不得氣。」
「往後你們日子還長,他若有任性處,還望你多擔待些。
沈行禛放下筷子,正色道:「舅舅不必如此見外,喚我名字便好。您是歡哥兒的舅舅,便也是我的長輩。」
「歡哥兒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我自當敬他愛他,護他一世周全。他性子嬌些,我便多疼他些,這本就是分內之事,談不上擔待。」
王東成見他應得這般鄭重,心裡頭那塊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他不再多言,只把杯中殘酒飲盡,又給沈行禛斟了一杯。
林景歡從外頭進來,見兩人推杯換盞,笑著湊過來:「舅舅,你們說什麼悄悄話呢?」
王東成笑道:「說你小時候尿床的事。」
林景歡臉一紅,瞪了王東成一眼:「舅舅!」
沈行禛低頭飲了一口酒,唇角的笑意卻沒藏住。
臨走時,劉月英大包小包地往林景歡手裡塞,醃菜、臘肉、干豆角,恨不得把整個灶房都給他搬上。
林景歡推辭不過,只好全收了,嘴裡念叨著「夠了夠了」,懷裡卻已經抱得滿滿當當。
最後又跟王有年約好了啟程的日子,說到時候來接他一同上京,便與沈行禛告辭離去。
回到小河村後,沈行禛又忙了幾日。
義學的房舍已經修繕妥當,聘了兩位落第的秀才做塾師,桌椅板凳也添置齊全了。
開學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五,消息傳出去後,附近幾個村子的鄉親都帶著孩子來報名,光是登記名冊就寫滿了厚厚一本。
修橋鋪路的工程也已過半,石料和工匠的錢款都是從沈行禛的俸祿和鄉紳們的捐資里出的,未向百姓攤派一文。
施粥的棚子每日在城外支著,不少窮苦人家端著碗來,沈行禛偶爾去巡看,林景歡也跟著去了幾回,幫著舀粥遞碗。
那些來領粥的多是些老弱婦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有個瘦得皮包骨的老太太端著碗,顫巍巍地遞到粥桶前。
林景歡在桶底攪了攪,舀了最稠的一勺扣進她碗裡,又往她手心塞了兩個雜麵饅頭。
老太太連聲道謝,端碗的手還在發抖。
林景歡扶了她一把,才回頭招呼下一個上前。
沈行禛站在粥棚邊上,看著他家那位素來嬌氣的夫郎挽著袖子在熱氣騰騰的粥鍋前忙活,鬢角被蒸汽濡濕了也沒抱怨半句,心裡便覺得軟乎乎的。
忙忙碌碌間,大半個月便過去了。
眼看諸事都已安排妥當,返京的日子便提上了日程
王家坳。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
其實也沒什麼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雙新布鞋,還有聞殊白先前托人捎回來的人參和兩張百兩面值的銀票。
這些東西他貼身收著,沒讓任何人知道。
劉月英送他出村口,一路走一路抹眼淚。
王東成拄著拐杖跟在後面,沉默地走了一路。
到村口時,他停下腳步,叫住王有年。
「到了京城,凡事多聽歡哥兒的。他比你機靈,不會讓你吃虧。」
王有年點頭應了,又看了娘一眼,見她拿袖子不停地擦眼角,心裡也有些發酸,卻還是咧開嘴笑了笑:「娘,我走了。等我在京城站穩了腳,就接您和爹去住大房子。」
劉月英啐了他一口:「誰稀罕你的大房子,你在外頭平平安安的,別惹事,我就燒高香了。」
王有年嘿嘿一笑,轉身走了。
走出去老遠,回頭一看,娘還站在原地望著他。
他沖她揮了揮手,轉回身,大步往前走去。
劉月英望著兒子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土路盡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王東成拄著拐杖跟在後面,勸道:「行了,別送了。孩子是去京城奔前程,你哭什麼。」
劉月英哽咽道::「我知道,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就是……就是心裡頭不踏實。」
「有啥不踏實的?」
「他這麼急著去京城,還不是因為那個柳哥兒也在京城!」
王東成嘴角一抽。
劉月英繼續抱怨道:「好不容易那柳哥兒去了京城,他倆總算分開了,我還想著日子久了,有年也就慢慢淡了。
「可他倒好,歡哥兒一回來接他,他二話不說就收拾包袱,恨不得連夜就走。你瞧瞧他那點出息!」
王東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啊!」
劉月英越說越氣,眼淚掉得更凶了。
聽她這麼說,王東成嘴角一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說實在的,他到現在也沒搞明白那兩人是怎麼一回事。
他想起那日,柳殊白把他叫到堂屋裡,門一關,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話。
「伯父,我是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