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的馬車裡,帘子剛放下,鄭庭舟劈手便是一巴掌。
「啪!」
林二妮被打得整個人往車壁上一撞,髮髻散了半邊,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捂著臉,伏在車壁上,不敢作聲,只有肩膀在微微發抖。
鄭庭舟揪著她的衣襟把她拽回來,咬著牙罵:「你還有臉哭!」
「我在沈狀元跟前賠了半天笑,連句熱乎話都沒撈著,你這賤人倒好,在敞軒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我丟人!」
白氏坐在一旁,拿帕子掩著嘴角,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相公是沒瞧見,方才在戲台那邊,你這寶貝妾室巴巴地湊上去喊堂哥,人家林夫郎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
「話里話外都是讓她少攀親戚,半點臉面都沒留。」
鄭庭舟聽到這話,火氣更盛,一把搡開林二妮。
「賤人!你不是信誓旦旦說林夫郎是你堂哥嗎?你不是說攀上這條線就能搭上沈狀元嗎?」
「人家壓根不認你這門親,你還腆著臉往上湊,害得我在沈狀元跟前丟盡了臉!」
他越說越氣,一腳踹在林二妮腿上,踹得她跪倒在車廂里。
「沒用的東西!」
鄭庭舟啐了一口。
跟她那廢物二哥一個德行,光會做表面文章,半點用處沒有!
他本來還指望著靠林二妮這層關係攀上沈行禛這條線,往後在縣裡做生意、考功名都能多一條門路。
如今倒好,全讓這賤人搞砸了。
白氏冷眼瞧著跪在地上的林二妮,心裡頭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個痛快。
林二妮伏在車廂里,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膝蓋磕在車板上,骨頭硌得生疼。
她沒有哭。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慢慢撐起身子,攏了攏散落的髮絲,低著頭,瑟縮著蜷在角落裡,一副被嚇破了膽的模樣。
可她垂下的眼睫底下,那雙眼睛裡卻閃著幽幽的光。
恨意像藤蔓一樣從心底瘋長出來,纏繞著她每一根骨頭。
她恨。
恨鄭庭舟翻臉無情,恨白氏落井下石,更恨林景歡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可她也明白,如今她什麼都沒有,沒有娘家撐腰,沒有夫主寵愛,連正室都容不下她。
她若再不想辦法,遲早被鄭家掃地出門,到那時才是真的走投無路。
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林二妮慢慢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
這條路走不通,還有別的路。
她不信自己這輩子就只能被人踩在腳底下。
——
沒過幾日,京城便來了信。
信是林二斗托人捎回來的,厚厚一沓,足足寫了四五頁紙。
林景歡拆開信,歪在竹榻上慢慢看,看著看著便笑了起來。
林二斗在信中事無巨細地匯報了鋪子裡的進展。
說鋪子已經聘請好三個繡娘,手藝都不錯,已經趕出來上百個狀元包,花色也齊整,就等著三天後開張了。
可惜林景歡這個大東家不在京城,不能親眼瞧見開張那天的熱鬧場面,言語間滿是遺憾。
交代完鋪子裡的正經事,林二斗又開始囉囉嗦嗦地拉起家常。
他說老三昨個兒已經正式去國子監念書了。
家裡最近正忙著給福蛋挑私塾,京城裡的先生多,束脩也貴,爹娘跟著看了好幾家都拿不定主意。
信的末尾,林二斗的語氣終於正經了幾分,反覆詢問他們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啟程回京。
林景歡把信折好,放在胸口,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他也想家了。
雖然大河村也是家,可沒有爹娘哥哥嫂嫂他們在,那便不是家。
只有家人在的地方,才叫真正的家。
不過眼下的事情繁多,他暗自估摸著,怎麼也還要大半個月才能啟程回去。
這段時日以來,沈行禛可以說是忙得腳不沾地,連個喝茶喘息的功夫都極少。
他不僅要應付各路鄉紳名流的接連拜訪,更將大半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重修祖墓、設立義學、修橋鋪路以及施粥這些造福鄉里的善舉之上。
按照本朝歷來的規矩,凡是考中進士衣錦還鄉的學子,皆要為家鄉做些實實在在的功德。
這不僅是為了光耀門楣、告慰祖先的在天之靈。
更是為了替當今聖上廣施恩德,在地方上樹立起清正仁厚、心繫百姓的良好官聲。
只有這般,日後在朝堂之上才能站得穩當,不負天下寒門的期盼。
沈行禛自幼出身寒微,比任何人都深知底層百姓的疾苦與求學之路的艱難。
是以,他設立的義學不僅招收沈氏一族的子弟,就連附近村落里那些讀不起書的農家學童,只要天資聰穎且品行端正,都可以免費入學。
除此之外,他還在寧遠縣的幾處重要河道上修橋鋪路,方便百姓往來。
並在城外搭起粥棚,每日施粥兩回,接濟那些食不果腹的窮苦人家。
等沈行禛將修橋鋪路和義學選址的事情都漸漸安排妥當之後,兩人終於得了一絲空閒。
林景歡便迫不及待地拉著沈行禛出門探親。
頭一站去的是小姑家。
林秋雁在此之前就已經在書信里得知了沈行禛高中狀元的消息。
今日親眼看到侄子領著狀元夫婿登門探望自己,她高興得險些掉下眼淚。
她忙前忙後地張羅,又是殺雞又是燙酒,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搬上桌來。
林景歡抱著小表弟瑜哥兒逗著玩,小傢伙虎頭虎腦的,一點也不怕生,被林景歡舉起來轉了個圈,咯咯笑得口水都淌了下來。
「這麼久沒見,瑜哥兒怕是不記得我了。」林景歡把他舉到面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瑜哥兒,我是誰?」
瑜哥兒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咧開嘴,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哥哥!」
林景歡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把他摟進懷裡狠狠親了一口:「真乖。」
沈行禛坐在一旁,看著林景歡跟孩子鬧成一團,眸色也漸漸柔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