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戲台上唱得熱鬧,隔壁園子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男賓們三三兩兩聚在花廳里,或品茶對弈,或談詩論文,或聊些時政見聞。
沈行禛剛與陳縣丞下完一盤棋,落子收官,贏了半目。
陳縣丞捋著鬍鬚笑道:「沈大人好棋藝,老夫甘拜下風。」
沈行禛謙遜道:「陳大人承讓了,晚輩不過是僥倖罷了。」
他起身離座,正要端起茶盞潤潤喉,一個身著儒衫的年輕公子便迎了上來,滿臉激動,拱手作揖:「在下鄭庭舟,久仰沈大人大名,今日得見尊顏,實乃三生有幸!」
沈行禛頷首:「鄭少爺客氣了。」
鄭庭舟殷勤地往前幾步,語氣熟絡得像是見了多年老友:「沈大人有所不知,在下對沈大人的文章仰慕已久。」
「去歲大人鄉試那篇策論,在下拜讀了不下十遍,字字珠璣,真乃神來之筆!」
「鄭少爺謬讚了。」沈行禛淡淡道。
鄭庭舟卻渾然不覺他的冷淡,繼續滔滔不絕:「說來也巧,晚生與沈大人還算沾著點親呢。晚生家中有一房妾室,也姓林……」
鄭庭舟說到這裡,便適時地住了口,只拿一雙眼睛熱切地望著沈行禛,等著他接話。
沈行禛神色不變,心裡已有了數。
方才在假山那邊撞見的一幕,加上此刻鄭庭舟這般熱絡地攀扯,兩下里一對照,他便明白了來龍去脈。
這位鄭少爺,多半便是林二妮的夫主了。
他不接鄭庭舟的話茬,只微微頷首,語氣不咸不淡。
「是麼。」他擱下茶盞,面上掛著客氣而疏離的微笑,「倒不曾聽內人提起過。」
——
戲台上,《沉香扇》已唱到了尾聲。
那柳旦君換了一身大紅圓領袍,頭戴烏紗,腰懸玉帶,儼然是新科狀元的打扮。
他與那小姐在書房中重逢,執手相看,淚眼朦朧,唱得纏綿悱惻,滿座皆嘆。
「沉香扇,扇沉香,幾回夢裡見檀郎。今朝得遂平生願,不負寒窗十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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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聲漸歇,餘韻裊裊。
眾人紛紛叫好,陳夫人笑著讓人打賞,戲班子領了賞錢,歡歡喜喜地退了下去。
戲散了,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起身,有的去更衣,有的去園子裡散步消食。
林景歡正想拉著沈玉珠去池塘邊看魚,林二妮終於瞅准了空當,挨過來低聲喚道:「堂哥。」
林景歡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連裝都懶得裝了。
「有什麼話趕緊說,我沒那麼多閒工夫跟你耗。」
林二妮心裡恨得咬牙,臉上卻愈發哀戚。
「堂哥,我……我在鄭家的日子,實在是不好過。」
她說著,眼眶便紅了,聲音也極低,像是怕被人聽了去:「那位白氏,仗著自己是正頭娘子,處處刁難我。端茶遞水要我做,立規矩要我來,稍有不順心便非打即罵。」
「今日你也瞧見了,當著你的面呢,她說打便打,半點臉面都不給我留。」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一雙淚眼望著林景歡:「堂哥,咱們好歹是自家人,如今你有了好歸宿,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在沈大人跟前說句話?」
「也不必替我做主,只需讓鄭家知道,我娘家也是有人的,他們便不敢再這般輕賤我了。」
林景歡聽她開口就是訴苦,心裡便有些不耐煩。
他這人最怕聽人倒苦水,尤其是那種他壓根不想搭理的苦水。
「這是你自己選的夫婿,當初也沒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
林二妮噎住,嘴唇顫了顫,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她看著林景歡那張白淨好看的臉,心裡那股嫉恨的毒汁翻湧上來,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林景歡從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不用爭不用搶,什麼都有人替他打算好,連嫁人都嫁了個狀元郎。
她呢,她若不替自己爭,早就被爹娘賣給那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傻子了。
她費盡心思才攀上鄭家,以為能過上好日子,結果還是被人踩在腳底下。
她哪裡比林景歡差了,憑什麼命就差這麼多。
林二妮壓下翻湧的恨意,又泫然欲泣道:「堂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有什麼辦法?」
「我命苦,從小爹娘眼裡就只有哥哥,我若不為自個兒打算,早就被他們賣給傻子了。」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幫我說一句話……」
「打住。」林景歡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她的話。
他承認,林二妮的遭遇確實有些可憐,被爹娘拿去換彩禮,嫁給傻子,聽著是挺慘的。
可這又不是他造成的,他沒有義務為她的選擇兜底。
他這人向來如此,同情歸同情,但別指望他因此就掏心掏肺地幫忙。
「你命苦,又不是我造成的。你爹娘要把你嫁給傻子,你來找我哭有什麼用?我又不是你爹。」
「你當初既然選了給人做妾這條路,就該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如今受了委屈,跑來找我訴苦,指望我替你出頭?我欠你的?」
「林二妮,你打的什麼算盤我心裡門清。你不就是看我相公中了狀元,想拿我當梯子往上爬嗎。」
「我告訴你,這梯子你搭不上。」
「你在鄭家過得是好是歹,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我也沒那個閒心管你的閒事。」
「往後少在別人跟前喊我堂哥,從前十幾年沒見你喊過一聲,如今倒叫得親熱。你自己不嫌膈應,我還嫌硌耳朵。」
林二妮臉色一寸寸白下去,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白氏在一旁聽得心裡暢快極了,只恨不能撫掌叫好。
她早就看林二妮不順眼了,仗著相公幾分寵愛,整日裡裝模作樣,如今總算有人替她治了這賤人。
而且還是林二妮自個兒上趕著去討的沒趣,傳出去也怪不到她頭上。
周圍幾位太太夫郎們豎著耳朵聽完了全程,面面相覷。
原來這鄭家帶來的妾室,竟是狀元夫郎的堂妹。
這位林夫郎看著白白淨淨一團和氣,沒想到一張嘴這般厲害,罵人都不帶重樣的。
她們本還想接著看熱鬧,可戲已經散了,再賴著不走便有些失禮,便紛紛起身向陳夫人告辭。
陳夫人面上笑著送客,心裡卻把鄭家罵了個狗血淋頭。
好好一個壽宴,非要帶個妾室來礙眼,還鬧出這麼一出,真是晦氣。
往後鄭家的帖子,她得掂量著要不要下了。
林景歡罵得痛快了,也不想再多待,轉身對陳夫人道:「伯母,今日叨擾了,戲也聽了,熱鬧也看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陳夫人連忙挽留了幾句,見林景歡去意已決,便不再強留,親自送他出了敞軒。
林景歡叫上沈玉珠,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
出了月洞門,便看見沈行禛已經等在廊下。
他正與陳開度說著話,見林景歡出來,便住了口,自然地接過他手裡那把摺扇,替他搖了搖風。
「走吧。」沈行禛道。
林景歡點了點頭,三人一道往門口走去。
馬車轔轔駛出杏花嶺,沿著官道往小河村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