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三人穿過月洞門,沿著抄手遊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戲台前的敞軒。
敞軒里已經坐了不少內眷,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丫鬟們端著茶果點心穿梭其間。
陳夫人正招呼著幾位年長的太太入座,見林景歡來了,連忙笑著迎上來:「歡哥兒來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敞軒里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那些太太夫郎們早就聽說沈狀元的夫郎生得好,如今見了真人,心裡都暗暗吃了一驚。
這少年不過十八九歲,烏髮雪膚,眉眼靈秀天成,通身的氣派不像鄉野出身,倒像是在富貴人家裡養大的。
難怪沈狀元那般護著,走到哪兒都要帶在身邊。
這般人物,換作是誰不得捧在手心裡。
林景歡察覺到四面投來的目光,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朝眾人粲然一笑。
他這人向來如此,別人看他,他便看回去,沒什麼好躲的。
沈行禛將他送到敞軒門口,腳步便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走,目光越過林景歡的肩頭,掃了一眼已經追到敞軒外的林二妮。
林家兩房的關係,歡哥兒雖沒細說過,但他從平日隻言片語中也能拼湊出個大概。
今日這堂妹突然出現在這裡,還故意上演這一出苦肉計,顯然是別有用心。
他避開眾人的目光,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輕輕握了握林景歡的手,低聲道:「你在這裡安心玩,若有什麼事,隨時差人來叫我。」
他相信歡哥兒應付得來。
他家這位,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林景歡沖他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心。
沈行禛這才鬆開手,與陳開度一道轉身往隔壁園子走去。
陳夫人親自引著林景歡入席,把他安排在自己右手邊的位置,可見看重。
林景歡剛坐下,還沒來得及跟旁邊的沈玉珠說話,便覺得身邊的位置一沉。
一股淡淡的脂粉味飄了過來。
他偏頭一看,林二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挨著他坐了下來,正低著頭,拿帕子輕輕按著眼角,一副柔弱可憐的模樣。
陳夫人見狀,微微訝異地看了林二妮一眼。
她記得這位是鄭家的妾室,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林二妮察覺到陳夫人的目光,連忙抬起頭來,柔柔弱弱地解釋道:
「陳夫人莫怪,方才在外頭,妾身不小心衝撞了林夫郎,多虧林夫郎大度,沒有與妾身計較。妾身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想著過來跟林夫郎道個謝。」
緊隨而來的白氏聽到這話,心裡冷笑一聲。
裝,接著裝。
方才挨打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
可當著陳夫人的面,她也不好說什麼,只得尋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目光卻一直釘在林二妮身上。
林景歡卻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兇巴巴地警告:「你離我遠點兒,別挨到我身上!」
林二妮被他這一瞪,身子微微一僵,臉上的委屈又濃了幾分。
她往旁邊挪了挪,低下頭,聲音細細的:「是妾身唐突了,林夫郎莫怪。」
最煩這種小綠茶了。
林景歡撇撇嘴,不再理她。
他接過丫鬟遞來的濕帕子擦了擦手,轉頭看向旁邊的沈玉珠,問道:「玉珠,方才在後頭玩得開心嗎?」
沈玉珠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開心!陳伯母給我吃了好多點心,還讓我跟幾個姐姐一起投壺,我投中了三支呢!」
林景歡笑著夸道:「這麼厲害?那回頭咱們也買一副壺,在家練練,下回投中十支。」
沈玉珠小臉微紅,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好。
陳夫人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從丫鬟手裡接過一本戲單冊子,遞給林景歡:「歡哥兒,你瞧瞧想聽哪一出?這戲班子會的本子多,你儘管挑。」
林景歡接過戲摺子翻了翻,指尖在一處停了停,抬頭笑道:「就聽《沉香扇》吧,早聽人說這齣戲好,一直沒機會聽。」
陳夫人笑道:「這齣好!這齣好!那柳旦君的《沉香扇》可是一絕。」
她轉頭吩咐下去,鑼鼓聲很快便響了起來。
戲台上,那柳旦君一襲書生裝扮登場,眉目清俊,身段風流。
他開口一唱,聲如清泉漱玉,滿座皆靜。
「書房內,春色滿,花影重重映紗窗。手捧著,沉香扇,思前想後意彷徨……」
這《沉香扇》講的是一個書生進京赴考,途中偶遇一位官家小姐,兩人一見傾心。
書生為了再見小姐一面,不惜賣身為奴,留在小姐府中做工。
那小姐也芳心暗許,兩人在書房中私會,以一把沉香扇為信物,私定終身。
後來書生高中狀元,風風光光迎娶小姐,成就一段佳話。
這前半部分的情節,活脫脫就是林景歡上輩子看過的那出《唐伯虎點秋香》。
都是為了追心上人賣身入府做下人,都是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只是戲文里唱得更雅致些,少了些插科打諢的滑稽,多了幾分纏綿悱惻的情意。
他當初在京城聽說這齣戲時便覺得新奇,一直想親眼瞧瞧,今日總算是如願了。
台上那柳旦君正唱到「月下追扇」一段,水袖翻飛,身段輕盈如燕,唱腔淒切婉轉,將一個痴情書生的相思之苦唱得淋漓盡致。
林景歡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
林二妮坐在他身側,幾次想開口搭話,都被台上的唱腔蓋了過去。
她偷偷打量著林景歡的側臉,見他聽得入神,也不好貿然打斷,只得耐著性子等著。
只是她心裡越來越急。
戲唱完一半,她若還搭不上話,今日這番功夫就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