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班子已經在後頭候著了,正是你上回念叨的那個新本子,我娘特意請來的。」
陳開度在前頭引路,邊走邊回頭跟林景歡說話:「聽說那旦角的嗓子好得很,一開口能把樹上的鳥都唱下來。」
林景歡來了興致:「是不是那個唱《沉香扇》的?我在京城就聽人說過,可惜一直沒機會聽。」
「正是正是!那旦角姓柳,原先在蘇州府唱的,上月才來的咱們寧遠。你是沒聽過他那段『月下追扇』,真真能把人聽哭。」
沈行禛走在林景歡身側,手中摺扇不緊不慢地搖著,替他擋著西斜的日頭,聞言笑了笑:「你這話可別讓你娘聽見,她上回還說你聽戲聽哭了,嫌你沒出息。」
陳開度嘿嘿一笑:「那不是唱得好嘛,哭兩聲又不丟人。」
三人說說笑笑沿著小逕往前走,轉過假山,陳開度還在比劃著名那旦角的水袖功夫,忽然聽見前頭傳來一聲清脆的掌摑聲。
「啪!」
陳開度腳步一頓,話卡在嗓子眼裡。
假山那頭,一個穿水紅色褙子的年輕婦人正揚著手,對面站著一個著水綠色衣裙的女子,捂著臉,偏著頭,髮髻都被打散了半邊。
林景歡眼睛亮得像兩盞燈泡。
有熱鬧!
他腳步不停,甚至比方才還快了幾分,伸長脖子往那邊張望,臉上寫滿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的雀躍。
這種後院打巴掌的戲碼,他前世在宅鬥文里看得多了,親眼見還是頭一回。
林景歡腦子裡已經自動上演了一出大戲。
挨打的若是個丫鬟,大約是奉茶時「不慎」潑濕了主母的衣裙,主母柳眉倒豎,一巴掌扇過去,冷冷丟下一句「拖出去發賣」,丫鬟便哭喊著抱住主母的腿,抖出背後指使的姨娘來。
若是庶女,多半是在宴上搶了嫡女的風頭,嫡母當面笑得慈愛,回府便關了門,一巴掌甩過去,再罰去祠堂跪著抄女戒。
若是小妾,那更精彩,仗著幾分寵愛在正室跟前顯擺,正室忍無可忍,一巴掌摑下去,咬著牙罵一句「你算個什麼東西」,小妾便捂著臉跌跌撞撞跑去找老爺哭訴,老爺夾在中間兩頭為難。
林景歡越想越激動。
他目光炯炯有神地盯著那邊,恨不得手裡有盤瓜子。
沈行禛見他這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放慢了腳步,由著他去看。
林景歡正看得起勁,挨耳光的女子正好微微側過頭來,露出半張紅腫的臉。
有點眼熟。
不確定。
再看一眼。
我去,還真是林二妮!
林景歡心裡那點看熱鬧的興奮頓時散了大半。
村里早就有傳言,說林二妮放著正經人家不嫁,上趕著去給鎮上大戶人家的少爺做妾。
他聽過便罷,橫豎與他無關,沒往心裡去。
沒想到今日竟在這兒碰上了。
林景歡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個揚著手的婦人。
穿水紅褙子,頭上戴著銀簪,打扮得比林二妮體面些,一看就是正頭娘子的派頭。
妾室、正室、後院、甩巴掌。
要素齊全,標準宅斗開局。
還有這條前後都有人的必經之路。
按宅鬥話本的套路,這巴掌怕是特意挑在有人經過的時候打的,要麼是正室故意在人前立威,要麼是妾室故意激怒正室好引人來撞見。
林景歡想到這裡,忽然覺得不對。
這條路前後都有賓客,打人不去沒人的地方,偏挑在這兒。
那挨打的挨了打也不躲,就那麼站著讓人看。
這不就是演給人看的嗎。
演給誰看。
林景歡的目光跟林二妮對上了。
不好。
這熱鬧不是白看的。
是沖他來的。
林景歡當即立斷,拉著沈行禛繞路走。
可他還沒來得及邁步,那邊林二妮已經捂著臉,淚眼婆娑地朝他望了過來,聲音淒悽慘慘地喊了一聲:「堂哥~~~」
這一聲「堂哥」叫得百轉千回,又驚又喜又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終於見到了親人。
白氏的手還揚在半空,整個人僵住了。
她方才被林二妮激怒,一時衝動動了手,萬萬沒想到會被人撞見。
撞見的人竟是沈狀元和他夫郎。
白氏慌得不行,方才打人的那點氣勢蕩然無存。
她顧不上計較林二妮方才如何激怒自己,滿腦子只想著不能在新科狀元面前落下個善妒潑辣的名聲。
她連忙斂衽行禮,聲音都發緊:「妾身鄭白氏,見過沈大人、林夫郎。」
林景歡還沒開口,旁邊的陳開度已經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看林二妮,又看看林景歡,脫口道:「這人是你堂妹?」
林景歡在心裡把陳開度罵了個狗血淋頭。
就你嘴快,就你有嘴。
陳開度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嘴太快了,完全看不懂眼色。
可話都問到這份上了,他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扯出一個笑來,乾巴巴道:「是,是隔房的堂妹。」
林二妮心中一喜,眼眶更紅了,淒淒楚楚地又喊了一聲「堂哥」。
林景歡偷偷翻了個白眼。
他與林二妮雖說是堂親,可自小兩家就不對付。
大房那邊眼睛長在腦門上,逢年過節碰了面,林二妮不是拿白眼翻他就是拿後腦勺對他。
偶爾開口也是陰陽怪氣,從來說不上兩句話就要拌嘴,哪裡有過什麼兄妹情分。
如今倒好,一聲「堂哥」叫得跟失散多年的親兄妹似的。
他心裡膩歪得很,面上卻不好表露。
畢竟這種場合,鬧起來誰臉上都不好看。
他客氣地走上前去,問道:「這是怎麼了?」
林二妮捂著臉,眼眶通紅,嘴唇顫了顫,一副強忍著委屈的模樣,低聲道:「沒、沒什麼……只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姐姐。」
林景歡「哦」了一聲。
她都說沒什麼了,那他還問什麼。
他一向從善如流,別人說沒事他就當真沒事,絕不多管閒事。
況且這齣戲是沖他來的,他要是再多待片刻,指不定林二妮就要順杆子往上爬了。
「那行,我們還要趕著去看戲,先走了。」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招呼沈行禛和陳開度走人。
陳開度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被林景歡瞪了一眼,連忙閉上了嘴,麻溜地跟上。
林二妮愣在原地,臉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僵了一瞬。
這不對。
她預想的不是這樣。
林景歡不該問問她為什麼挨打嗎?
不該替她出頭嗎?
哪怕不替她出頭,也該客套幾句,讓她有機會多說幾句話。
可他就這麼走了。
白氏看著林二妮那副吃癟的模樣,心裡總算痛快了些。
她冷笑一聲,奚落著說道:「怎麼?你的好堂哥好像不怎麼想搭理你啊。」
林二妮咬了咬嘴唇,沒有回話。
她看著林景歡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背影,跺了跺腳,提著裙擺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