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的內眷席上，氣氛卻有些微妙。
鄭家來得比較早，白氏正陪著陳夫人在花廳里說話。
林二妮站在白氏身後伺候著，低眉順眼，手裡捧著一把團扇，輕輕地替白氏扇著風。
花廳里坐了不少女眷，陳家別院的花廳寬敞通透，窗外是一叢開得正盛的梔子花，香氣被穿堂風送進來，沁人心脾。
陳夫人坐在上首，正與幾位相熟的太太說著話。
白氏坐在她左手邊，偶爾插上一兩句，儀態端莊，笑容得體。
她是正經的舉人女兒，又在鎮上長大，這種場面應付起來遊刃有餘。
這時一個丫鬟匆匆從外頭進來，在陳夫人耳邊低語了幾句。
陳夫人面上頓時露出喜色，連忙站起身來，向眾人告了個罪，便匆匆往院外走去。
在場的家眷們都是人精，一看陳夫人這番舉動，便猜到肯定是沈狀元攜夫郎到了。
眾人都停下了交談，紛紛將目光投向院門口，想要一睹這位傳說中的狀元夫郎的風采。
林二妮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忍不住微微踮起腳尖，朝門外張望。
等了許久，陳夫人才領著人回來。
可她身後只跟著一個穿著鵝黃衫子的小姑娘，約莫八九歲年紀，生得秀秀氣氣的，看著有些眼生。
陳夫人笑著對眾人介紹道：「這是沈狀元的胞妹，玉珠姑娘。小姑娘頭一回來咱們這兒，你們可別嚇著她。」
眾女眷連忙笑著招呼，有誇她眉眼好看的，有誇她衣裳鮮亮的。
林二妮的目光在沈玉珠身後掃了好幾遍，確認再沒有旁人跟來，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她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意，指甲卻暗暗掐進了掌心。
白氏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譏諷道：「怎麼？沒看到你那位狀元夫郎的堂哥，很失望吧？」
「我勸你還是死了那條心吧，人家現在可是狀元郎的夫郎，高高在上，怎麼會認你這個給人做妾的堂妹？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林二妮被白氏這番話刺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她深知自己現在的處境，不敢在陳夫人的地盤上跟白氏頂嘴。
她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臉上擠出一絲恭順的笑容，楚楚可憐地說道：「夫人教訓得是，妾身不敢有非分之想。」
「妾身只求能安分守己地伺候少爺和夫人，就心滿意足了。」
說著，她還殷勤地端起茶壺，給白氏倒了一杯茶，態度恭敬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白氏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冷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她。
隨著時間的推移，宴會即將開始。
可是，直到眾人紛紛落座，林二妮也沒有看到林景歡的身影。
她心裡越發焦急起來。
若是今天不能跟林景歡搭上話，那她回去後肯定會被鄭少爺責罵，她在鄭家的日子也會越來越難過。
不行，她必須想辦法見林景歡一面！
林二妮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她假意捂住肚子，對白氏說道：「夫人，妾身突然覺得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
白氏嫌惡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別在這裡礙眼。」
林二妮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她並沒有去更衣，而是在別院裡四處轉悠，尋找著林景歡的下落。
她悄悄塞給一個端盤子的小丫鬟一塊碎銀子，打聽到了沈狀元和林公子的位置。
順著丫鬟指的方向，林二妮遠遠地便瞧見了一座建在湖邊的涼亭。
涼亭里，少年斜倚著圍欄，指尖捻著魚食往池子裡撒。
他眉眼生得極好，笑起來時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渾然天成的靈動。
日影從柳枝間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明亮澄澈。
身旁的青年手中摺扇輕搖，替他送著涼風。
少年偏過頭，不知說了句什麼。
青年眉目舒展，回以一笑，便將手邊的酸梅湯推到他面前。
林二妮遠遠望著那亭中景象，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辣的苦的澀的全攪在了一處。
她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丫鬟經過，才回過神來，轉身往回走。
回到涼亭時，宴席已經要開了。
白氏正與幾位夫人說笑，見她回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二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壺，替白氏斟了一杯茶。
「夫人，茶涼了，妾身給您換一杯熱的。」
白氏正說到興頭上，沒有多想，伸手接過茶盞。
正當她碰到茶盞的一瞬，不曾想林二妮突然手微微一抖，茶盞傾斜，半盞熱茶潑在了她的衣襟上。
「啊！」白氏驚叫一聲，猛地站起身來，茶水順著她的衣襟往下淌，水紅色的褙子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旁邊的夫人們都看了過來。
林二妮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跪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夫人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妾身手滑了……」
白氏氣得臉色鐵青，但當著滿桌夫人的面，她不能發作。
她咬著牙，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沒事，一件衣裳罷了。你起來吧，別大驚小怪的。」
她轉向陳夫人，歉意道：「夫人見笑了，妾身失儀，容妾身去更衣。」
陳夫人連忙讓丫鬟帶路：「快帶白夫人去廂房更衣，再取一套乾淨的衣裳來。」
白氏跟著丫鬟往外走，林二妮低著頭跟在她身後。
去往廂房的路上，要經過那座建在湖邊的涼亭。
林二妮走在白氏身後，看著白氏那氣得微微發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她故意加快腳步，走到白氏身邊，聲音軟軟的，用一種極其無辜又帶著幾分挑釁的語氣說道：「夫人，您這身衣服可是少爺特意從江南給您訂做的呢，就這麼弄髒了，真是太可惜了。」
「不過，少爺前幾天也賞了妾身一件差不多料子的衣服，夫人若是實在沒有衣服換，妾身倒是不介意把那件衣服借給夫人穿穿……」
「你給我閉嘴！」
白氏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聽到林二妮這番夾槍帶棒的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她猛地轉過身，揚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林二妮的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庭院裡迴蕩。
林二妮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上立刻浮起一道紅痕。
她捂著臉，沒有吭聲，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笑意。
她的餘光已經瞥見，小徑那頭，幾個人正轉過假山，往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沈行禛和林景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