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侯府。
暮色四合,朱門緊閉的侯府門前亮起了兩盞燈籠。
聞殊白從馬背翻身下來,衣袍上沾了些許風塵。
他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長寧侯府」的燙金牌匾,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抬腳邁進了門檻。
門房見他回來,連忙躬身行禮。
聞殊白沒有理會,逕自往裡走。
他進了二門,便停住,隨手將一個墨灰色錦緞鑲銀灰狼皮的翰林包丟給身旁垂手候著的小廝。
吩咐道:「送去給侯爺,就說用來裝書裝文書,上值時帶著方便。」
小廝慌忙接住,低頭一看。
手中那包挺括得很,緞面配皮子,瞧著便不是尋常物件。
小廝心裡直犯嘀咕。
這位三少爺自打回府,對自家大老爺二老爺向來沒個好臉色,今日怎麼轉了性,竟主動送起東西來了。
他也不敢多問,捧著包快步往正院去了。
聞殊白並不在意下人的心思,拎著另一隻包,穿過垂花門,來到聞靖川的書房外。
今日聞殊白去了趟京郊大營,而聞靖川恰好被兵部尚書叫去衙門商議秋季換防的軍務,父子倆完美錯開,正好沒在營里見上。
書房的門半敞著,聞靖川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份軍報,面色冷肅。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兩人隔著一扇門對望了一眼,誰都沒有先開口。
聞殊白站在門檻外,聞靖川坐在案後,中間隔著一室燭火,像是對峙,又像是在掂量彼此的分量。
聞靖川心裡冷笑。
這小子倒是沉得住氣,在外頭廝混了這麼些天,回來連句交代都沒有
他自是清楚聞殊白這幾日去了哪裡,見了誰,但他並不在意。
這小子再野,翅膀還沒硬,遲早會主動回來。
聞靖川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正要低頭繼續看軍報,忽然瞥見他手裡拎著個東西。
墨藍緞面,銀灰毛皮,瞧著不像他平日會拿的物件。
「手裡拿的什麼?」聞靖川下意識問了一句。
聞殊白跨入書房,把包往桌上一擱,語氣淡淡的:「翰林包,給你裝文書用的。」
聞靖川伸手拿起那隻包打量了一番,眉頭微微擰起。
緞面倒是挺括,皮子也夠厚實,就是名字太過文縐縐的。
他一個武夫,成天跟軍營和刀槍打交道,提個翰林包像什麼話。
他把包擱回桌上,哼了一聲:「翰林包,我一個帶兵的,用什麼翰林包。」
聞殊白也不管他喜不喜歡,把包擱下便站在原地,一副東西送到了愛用不用的模樣。
聞靖川被他這副態度氣笑了。
他活到這個歲數,官居要職,手握重兵,滿朝文武見了他哪個不是畢恭畢敬的。
唯獨這個半路認回來的兒子,從進府第一天起就沒給過他好臉色。
偏生這小子根骨好,學什麼都快,尤其是那股狠勁跟他年輕時如出一轍,到底是親生的。
聞靖川把氣咽了回去,換了副公事公辦的語氣:「你回來的正好。下月初京郊大營秋季操練,你隨我去,從頭到尾跟著看。」
聞殊白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聞靖川看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再多的話也說不下去了,索性擺擺手讓他退下。
聞殊白轉身便走,連個禮都沒行。
聞靖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搖了搖頭,又拿起案角那隻翰林包端詳了兩眼。
翌日一早,聞靖川換好官服準備去兵部。
案上攤著幾份軍報、一本名冊、兩封信件,還有一塊隨身腰牌,零零碎碎一大把。
他正要去喚親隨進來收拾,目光掃過案角那隻翰林包,手上動作停了停。
片刻後,他把軍報、名冊、信件和腰牌一股腦塞進包里,扯上翻蓋,拎起來掂了掂。
大小正好,裝這些東西不松不緊,比讓親隨捧著省事。
他皺了皺眉,還是提著包大步出了門。
剛走到府門口,迎面撞上也要出門的聞景行。
兄弟倆打了個照面,目光同時落在對方手裡拎著的包上。
兩隻翰林包,一隻墨灰,一隻藏青,款式一模一樣。
聞靖川的表情僵了一瞬。
聞景行倒是坦蕩,提起手裡的包笑道:「殊白昨兒讓人送來的,說叫什麼翰林包。名字吉利,樣式也穩當,我平日出門帶的文書多,有了它方便不少。」
聞靖川心裡頓時有些不得勁。
感情那小子不是只給他一個人送的,是見人就發。
他憋了半晌,從鼻子裡擠出一句:「一個包罷了,也值得你這麼誇他。」
說完把包往腋下一夾,翻身上馬,一夾馬肚便往兵部方向去了。
聞景行看著他縱馬而去的背影,輕笑一聲,提著自己的翰林包上了馬車。
今日朝會並無大事,只戶部奏報了幾處州縣的輕微旱情。
不過因著水車灌溉之法已在多地推行,今夏的旱情比往年緩解了不少。
聖上聽罷龍顏大悅,特地下旨褒獎了工部與地方官員。
散朝後,聞景行提著翰林包進了內閣值房。
他把包往案上一擱,翻開蓋取出文書,便埋頭理事。
可那隻包擱在桌上,實在太招眼了。
幾位大學士魚貫而入,各自落座,目光掃過聞景行案頭時都頓了一頓。
聞大人平日用的東西樣樣都有講究,案上的器物素來雅致低調,從不張揚。
今日怎麼案上多了個沒見過的物件。
莫非是宮裡新賞的?
怎麼沒聽見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