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是世家子弟,雖然不是那種驕奢淫逸的紈絝,但從小錦衣玉食,哪裡吃過這種難以下咽的飯菜。
下晌,史館裡有些悶熱。
長時間埋首於故紙堆中,難免讓人覺得有些頭昏腦漲。
沈行禛放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梁清淮和錢惟誠,見兩人也是一副疲憊不堪、強打精神的模樣。
便彎下腰,從案下取出翰林包,打開翻蓋,摸出幾包油紙裹的東西。
正是早上林景歡塞進去的零嘴。
他把油紙拆開,芝麻餅、肉脯、杏干、香棗,在桌上擺了一小攤,朝梁清淮和錢惟誠推了推:「梁兄,錢兄,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梁清淮和錢惟誠看著遞過來的肉脯和點心,確實有些餓了,便也沒有推辭,道了聲謝便接了過來。
這肉脯做得極好,肉質緊實,鹹甜適中,帶著一股淡淡的果木香氣。
芝麻餅也是酥脆掉渣,滿口生香。
兩人原本只是想隨便墊墊肚子,沒想到這零嘴竟然如此美味,不知不覺便吃了不少。
「沈兄,這肉脯和芝麻餅味道極佳,尊夫郎真是好手藝。」錢惟誠吃完一塊芝麻餅,由衷地讚嘆道。
沈行禛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錢兄謬讚了,這確實是內子準備的。他平時就喜歡搗鼓這些吃食,怕我在翰林院吃不好,特意給我備下的。」
再次聽到沈行禛提起自家夫郎,梁清淮和錢惟誠心裡都有些異樣。
他們這些讀書人,平時雖然也講究琴瑟和鳴,但很少會像沈行禛這樣,把夫郎掛在嘴邊,而且每次提起時,眼中都滿是掩飾不住的柔情。
看來,這沈狀元對自家夫郎,確實是感情深厚啊。
沈行禛拿完東西,順手將翰林包擱在了案角。
梁清淮撕了一小條肉脯送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案角那隻翰林包上。
墨灰色的錦緞,銀灰色的狼皮,在下午有些昏暗的史館裡,依然顯得質感十足。
看著這個包,梁清淮忽然想起了近日在國子監和各大書院裡頭名聲很響的「狀元包」。
那「狀元包」款式新穎,加之借了沈行禛這位新科狀元的名頭,在讀書人中間可謂是一包難求。
連他那向來不苟言笑的叔祖父,前幾日還念叨著,說這「狀元包」名字討喜,若是能有個沉穩些的款式,他老人家也想買個用來裝棋譜。
若是叔祖父瞧見沈兄這個「翰林包」,怕是要挪不開眼了。
沈行禛注意到梁清淮的目光在翰林包上停了一瞬,並未開口解釋什麼。
狀元坊那邊,這款翰林包才剛做出樣品,尚未正式售賣。
此刻主動提及,反倒顯得刻意。
君子之交,貴在分寸。
他待錢惟誠與梁清淮皆是真心相交,若是他們真的對這包起了興致,日後自會打發下人去狀元坊詢問,無需自己在此刻多言。
酉時正刻,銅鑼敲響,散值的時辰到了。
史館裡的同僚們紛紛擱下筆,收拾案上的卷宗鎖進柜子里,互相拱手道別。
沈行禛將翰林包整理妥當,與梁清淮、錢惟誠一道出了史館的門。
三人在翰林院門口道別。
梁清淮和錢惟誠的馬車已候在階下,各自登車離去。
沈行禛剛轉過身,便聽見身後有人喚他。
「沈大人,一道走?」陳編修從台階上小跑下來,臂彎里夾著兩本書,笑眯眯地跟了上來。
沈行禛點頭:「正有此意。」
兩人並肩出了翰林院大門,沿著長街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
酉時的日頭已經偏西,餘暉把街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長街兩旁的鋪子陸續上了門板,賣晚炊的攤子卻剛支起來,炊煙順著屋檐裊裊地散開。
「今日這差事可還習慣?」陳編修邊走邊問。
「尚可。」沈行禛道,「在校勘上倒不算生疏。只是枯坐一日,比預想中更費精神。」
陳編修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這才哪兒到哪兒呢。你才頭一日,往後這樣的日子還長著呢。」
「我初入翰林那會兒,也跟你一樣,覺得新鮮。可日子久了就知道,這翰林院啊,什麼都好,就是升得慢、俸祿薄、飯菜難吃。」
沈行禛微微一笑,不急於打斷,安靜地聽他繼續說。
陳編修姓陳名致,三年前二甲進士出身,考選庶吉士,散館後授了編修,在翰林院裡一待就是三年。
他是江南人,家在吳州府,家境尋常,初到京城時在南城賃了間小屋子,一住便是兩年。
直到一年前才攢了些銀錢,搬進甜水井胡同。
陳致又道:「我當年二甲及第,同榜里名次不算差。原以為進了翰林院便是平步青雲。」
「可進來才知道,這地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進士。一甲二甲三甲,哪個不是寒窗苦讀十幾年的?」
「進來了都得從謄錄校勘做起,一年一年地熬。」
「熬滿三年考評過了,運氣好的能往上升一階。運氣不好就繼續熬,再熬三年。」
他嘆了口氣:「我這三年熬下來,也就是從庶吉士熬成了編修,品級紋絲未動。也不知道再熬三年,能不能摸著修撰的邊。」
「不過話說回來,我好歹在京城落了腳,比那些外放窮縣的同年強多了。」
他說完,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沈行禛安靜聽著,心中卻有另一番計較。
翰林院是個熬資歷的地方,可他不打算只靠熬。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清貴的虛名,而是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路。
沈行禛道:「陳兄踏實勤勉,掌院自然看在眼裡。翰林院雖是熬資歷的地方,但真本事總不會被埋沒。」
陳致笑了笑,知道他是寬慰自己,也不再多說。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街邊的吆喝聲漸漸熱鬧起來。
一個賣花的小販挑著擔子從他們身邊經過,擔子兩頭的竹籃里碼著一簇簇潔白的梔子花,香氣清甜,隨著晚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沈行禛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一眼那花擔子。
小販見有客,連忙放下擔子,殷勤道:「這位大人,買幾枝花吧?剛摘的梔子,香得很,擺在屋裡能香好幾天呢,三文錢一枝,五文錢兩枝。」
沈行禛彎腰挑了幾枝開得最好的,又揀了幾朵半開的花苞,包在荷葉里,付了錢。
林景歡喜歡這些香花,上回在胡同口買了一把野花插在瓶子裡,他高興了好半天。
陳致見他買花,也走了過去。
他在擔子前站了一會兒,手裡捏著幾文錢,挑來揀去,最後選了兩枝開得正盛的梔子,又拿了一小把薄荷葉,用草繩扎了,揣進懷裡。
他抬頭見沈行禛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家夫郎也喜歡這些香香的東西。」
「還有我家那小哥兒,剛滿周歲,見什麼都往嘴裡塞。薄荷掛在床頭能驅蚊,比熏艾草好聞。」
沈行禛道:「陳兄好福氣。」
陳致笑得眼睛彎起來,方才那點牢騷像是被這一句話沖淡了不少。
兩人提著花繼續往甜水井胡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