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侍讀交代完便去忙了。
沈行禛三人在史館裡尋了各自的桌案,剛坐下,旁邊一個正在翻檢卷宗的官員抬起頭來,看向他們三人。
「三位便是新來的庶吉士吧。」那人放下手裡的卷宗,拱手道,「在下劉敏,比諸位早來三年。」
沈行禛三人起身還禮,各自報了姓名。
劉敏道:「你們初來乍到,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咱們史館的同僚都好相處。」
正說著,又一位年輕同僚從書架後頭繞出來,笑著接了話:「劉修撰又在拉攏新同僚了。」
「哪裡的話,不過是跟新來的同僚打個招呼罷了,到你嘴裡怎麼成拉幫結派了。」劉敏嘖了一聲。
「陳編修,你這張嘴再沒個把門的,下回去東宮講學,咱們可就不幫你在掌院跟前說好話了。」
陳編修立刻正了臉色,拱手作揖:「別,別,我就指著這一回露個臉呢。你們幾位高抬貴手,我這嘴從現在起就上鎖。」
劉敏搖頭失笑,對沈行禛三人道:「這位是陳編修,嘴貧了些,人倒是靠得住。」
「這位是……」劉敏正要介紹沈行禛。
「沈大人,咱們可是老熟人了。」陳編修打斷劉敏的話頭,邊拱手邊朝沈行禛擠了擠眼。
這陳編修,正是住在甜水井胡同的那位鄰居。
兩人在胡同里打過幾回照面,沈行禛中狀元時也給陳家遞過帖子。
陳編修當日要上值,沒能去吃席,但也托人送了一份賀禮過去,兩人之間也算是有些交情。
劉敏看看兩人,道:「原來你們認得,倒省得我多費口舌了。」
陳編修道:「我與沈大人同住甜水井胡同,進進出出碰過好幾回,也算是近鄰了。」
沈行禛道:「往後還要請陳大人多指點。」
陳編修擺擺手:「沈大人客氣了,以後大家同在史館當差,還要互相照應才是。」
劉敏又引著沈行禛三人與其他幾位同僚一一見過。
史館裡算上他們三個新來的,統共也就十來個人,有編修有檢討,年紀大多相仿,幾句寒暄下來便熱絡了不少。
彼此見過禮,陳編修指了指各人案頭上的筆墨紙硯:「這些是館裡統一配的,墨是松煙墨,紙是夾江紙,雖說比不上你們自家的講究,但也夠用了。」
「若是寫壞了要換新紙,得去後面庫房找劉管事領,每回領紙都要登記,不能多領。」
他又指了指牆角的一排柜子:「卷宗不能帶出史館,散值時得鎖回柜子里,鑰匙自己收好,丟了要挨罰。」
「茶水得自己去茶房提,爐子上的銅壺常年滾著,就是茶葉糙了些,你們若是講究,最好自己帶。」
說完這些,他又補了一句:「還有,書吏雖然歸咱們使喚,但人家也是正經考進來的,別呼來喝去的,有商有量地來,人家才肯盡心。」
沈行禛三人銘記在心,他們初入官場,能得同僚這般推心置腹的提點,已是難得。
陳編修說完了正經的,話鋒一轉,又繞回了老本行:「這些規矩聽著繁瑣,其實都不算什麼。」
「咱們史館最磨人的不是規矩,是公廚那位掌勺的胡師傅。」
旁邊一個老翰林聽見了,從卷宗堆里抬起頭來,苦笑道:「陳編修這話不假。上回胡師傅做了一道醬燒豆腐,我吃了兩口愣是沒嘗出來是豆腐,只嘗出來一嘴鹽。」
另一個接口道:「你那還算好的,上個月那道魚,端上來的時候魚眼珠子還瞪著我,我拿筷子一戳,裡頭是生的。」
三人聽了這幾番話,臉上都帶了些哭笑不得的神色。
陳編修見他們這副表情,又趕緊安慰:「不過咱們這兒的差事雖枯燥,翻翻舊檔、校校抄本,日子久了倒也能磨出幾分耐性來。」
說笑了一陣,各自歸位開始幹活。
史館的工作確實如陳編修所言,枯燥乏味。
沈行禛分到一摞前朝奏疏的副本,逐字校勘,脫漏的補上,錯訛的標註,再按年份歸檔。
他坐得住,一頁一頁翻得仔細,手腕懸著筆,批註的小字骨力端嚴。
梁清淮和錢惟誠也各自攤開了一本地方志的抄本,逐行逐字地核對。
史館裡一時靜得很,只余翻動紙頁的簌簌聲。
到了午時,銅鑼敲響,史館裡的人紛紛放下筆,伸著懶腰活動筋骨。
「走走走,去公廚領教胡師傅的手藝去。」陳編修招呼著眾人。
沈行禛等人跟著陳編修來到公廚,領了一份飯菜。
果然如陳編修所言,這公廚的飯菜,賣相實在不敢恭維。
米飯盛在粗瓷碗裡,粒粒分明倒是分明,嚼起來卻硬邦邦的,像是隔了夜的冷飯回鍋蒸了一遭。
菜是一碟醬燒茄子和一碟炒青菜,茄子油汪汪的,鹹得發齁。青菜倒是淡的,像是忘了擱鹽。
陳編修端著碗坐到沈行禛對面,苦笑道:「瞧見了吧,不是我愛抱怨,實在是這飯菜連填肚子都勉強。」
「其實,其他同僚家境殷實的,中午都不在公廚吃,要麼是讓家裡小廝送飯過來,要麼是直接去外面的酒樓吃。」
陳編修心裡其實是有些羨慕的。
他雖然是個正七品的編修,但翰林院是個清水衙門,俸祿微薄,除了日常開銷,每月還要擠出銀子付房租,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連茶水他都捨不得喝好茶葉,中午更是不捨得去外面花錢吃飯,只能在公廚里對付一口。
沈行禛倒是神色如常地吃完了這頓清淡的午飯。
而梁清淮和錢惟誠兩人,看著這飯菜,卻是怎麼也咽不下去,只勉強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