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甜水井胡同便有了動靜。
林景歡今日沒有賴床,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他坐在桌前,雙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著正在整理衣冠的沈行禛,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艷。
沈行禛今日換上了從六品翰林院修撰的官服。
深青色的袍服,剪裁得體,襯得他身形越發修長挺拔。
胸前繡著栩栩如生的鷺鷥補子,腰間繫著革帶,頭戴烏紗帽。
這身官服穿在別人身上,或許會顯得古板老氣,但穿在沈行禛身上,卻平添了幾分清冷出塵的儒雅,又帶著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端肅。
「嘖嘖,我家夫君怎麼就這麼俊呢。」
林景歡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裡不住地夸:「這深青色就是襯你,旁人穿是衣裳襯人,你穿是人襯衣裳。」
「這補子上的鷺鷥繡得也好,活脫脫的,跟你這個狀元郎正相配。還有這腰帶一勒,瞧瞧這腰身,嘖嘖,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這麼俊的翰林。」
「我今日算是明白了,什麼叫'芝蘭玉樹,生於庭階',說的可不就是你麼。」
饒是沈行禛早已領教過自家夫郎這張嘴的本事,也架不住他這般直白熱辣的夸法,耳根微熱。
他低頭系好腰帶,又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林景歡,無奈道:「你這麼夸,我今日怕是要飄著去翰林院了。」
「飄就飄,反正你穿這身就是好看。」
「我夫君這模樣,說句謫仙下凡也不為過。」
林景歡歪著頭,指尖點了點自己下巴,「不過謫仙也沒你這麼好福氣,娶了個我這樣聰明又好看的夫郎。」
沈行禛聽他這一連串的自誇,忍不住笑了一聲,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是是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娶了全京城最聰明最好看的夫郎。」
兩人又說笑幾句,王蕎花在灶房喊了一聲吃飯了。
早飯擺了一桌,小米粥熬得濃稠,蒸了一屜白面饅頭,配著醬菜和鹹鴨蛋,還有一碟子炒雞蛋。
王蕎花給沈行禛盛了一大碗粥,念叨著頭一天上值可不能餓著肚子。
吃過早飯,林景歡把翰林包拿過來,往裡塞了兩塊芝麻餅、一大包肉脯、葡萄乾、杏乾等,還有一把洗淨的李子。
「你第一天去翰林院上值,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忙,到了中午可能連飯都顧不上吃。」
他一邊塞東西一邊叮囑道:「這些吃的你帶著,幹活餓了的時候,就偷偷拿出來墊墊肚子。」
沈行禛看著鼓鼓囊囊的包,有些啞然:「我去的是翰林院,不是荒郊野嶺。」
「萬一翰林院的飯菜不好吃呢。」林景歡把最後一把香棗塞進去,「有備無患。」
沈行禛笑著把翰林包提上。
甜水井胡同距離翰林院其實不算太遠,步行的話,大概半個時辰就能到。
林景歡心疼他起早趕路,昨晚就特地跟林二斗說好了,讓他用驢車送沈行禛去翰林院,再拐去鋪子。
林二斗套好了驢車在院門口等著,見沈行禛出來,拍了拍車板,笑道:「來,大郎上車,哥哥保證把你穩穩噹噹送到地方。」
沈行禛道了聲謝,跨上車板坐下。
林二斗揚起韁繩,驢車便噠噠地出甜水井胡同。
時值盛夏,晝長夜短,天亮得特別早。
大清早的京城,已經在晨曦中甦醒過來,賣早點的吆喝聲、車馬的軲轆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生機勃勃的市井百態圖。
翰林院位於皇城東側,是一座占地廣闊、氣勢恢宏的建築群。
紅牆黃瓦,雕樑畫棟,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燙金的牌匾,上書「翰林院」三個大字,筆力遒勁,莊嚴肅穆。
這裡是天下文人做夢都想進入的聖地,也是大晉朝儲才納賢的文壇中樞。
林二斗將驢車停在翰林院門前。
「大郎,到了。」林二斗跳下車,問道,「晚上要不要我來接你?」
沈行禛提著「翰林包」下了車,搖了搖頭:「不必再麻煩二哥了,我自己回去便是,順便熟悉一下路況。」
「行嘞,那我先去鋪子了。」林二斗揮了揮手,趕著驢車離開了。
沈行禛站在翰林院門前,正準備進去,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車的軲轆聲。
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門口。
車簾掀開,一個穿著同色官服的年輕男子下了車,身形清瘦,面容清傲。
正是剛從蘇州府探親回來的錢惟誠。
「沈兄,許久不見。」錢惟誠走上前,笑著與沈行禛寒暄。
「錢兄,一路辛苦。」沈行禛也笑著回禮。
兩人正說著話,梁清淮也從另一輛馬車上走了下來。
三人互相見禮後,便一同往翰林院內走去。
錢惟誠和梁清淮並肩走著,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沈行禛手裡提著的那個包上。
那包身是墨灰色錦緞,翻蓋鑲著銀灰狼皮,四角以同色皮條收邊,通體挺括,靜默里自有一股不張揚的貴重。
翰林院裡人人提的多是素布書袋,偶有幾個講究的也不過是尋常綢緞裹面,哪見過這般以皮嵌緞、四角收邊的精巧物件。
不過,他們兩人都是性格內斂之人,雖然心裡好奇,但並沒有像陸之誠那樣直接開口詢問。
三人遞了腰牌,進到院內。
負責接引他們的是一位侍讀,姓魏,正六品,三十出頭,面容端正,說話帶著幾分和氣。
魏侍讀核對了三人的身份文書,領著他們往正堂走去,邊走邊簡單說些翰林院的規矩。
卯時點卯,辰時入館,午時休憩半個時辰,酉時散值。
史館在東南角,藏書樓在北面,日常用飯在公廚,茶水自備。
他說著話,目光不經意掃過沈行禛手裡的包,略微停了停。
沈行禛注意到他的視線,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道:「這是家裡夫郎給備的,用來裝些上值用的雜物,名叫『翰林包』。」
魏侍讀一聽是他夫郎準備的,頓時笑了起來:「沈大人真是好福氣啊,夫郎如此賢惠體貼。」
「不過,這『翰林包』的名字倒是取得極好,意頭吉利,很符合咱們翰林院的身份啊!」
說話間,幾人已行至正堂。
掌院學士周延儒端坐在堂上,神色威嚴。
沈行禛三人上前恭敬地行了拜見禮。
周學士打量了他們一番,微微頷首,說了幾句勉勵的話,無非是讓他們要勤勉為官、恪盡職守之類的官話。
接著,魏侍讀又領著他們去拜祭了孔聖人和昌黎祠,完成了翰林院新官上任的必要儀式。
禮畢,魏侍讀將他們領進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
屋子裡擺滿了高大的書架,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卷宗和書籍。
幾名正翰林埋頭在書堆中,奮筆疾書。
「這裡便是史館,以後你們就在這裡當差。」魏侍讀說道。
「各位入了翰林,頭一樁差事便是熟悉館中規程,從最基礎的謄錄校勘做起。」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隨時來問我,或者問其他的同僚。」
「在翰林院,最看重的就是學問和踏實,切不可浮躁冒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