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鑽進灶房,林景歡一邊指揮陳阿圓和面洗麵筋,一邊跟他講著自己這次回鄉探親的經過。
當說到穀雨已經定親,並且找了個殷實本分的好人家時,陳阿圓也為她感到高興。
「等穀雨成親的時候,咱們一起回去送她出嫁!」陳阿圓一邊攪和著麵糊,一邊開心地說道。
兩人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做出了兩碗晶瑩剔透的涼皮。
陳阿圓還按照林景歡的法子,用茱萸熬了一小碗辣油,又拍了幾瓣蒜,倒了醋,調了一碗酸辣汁澆在涼皮上。
筷子一拌,清亮辣油裹著透白的涼皮,酸辣味直往鼻子裡鑽。
兩人捧著碗坐在灶房門檻上,吸溜吸溜地吃開了。
陳阿圓吸溜了一大口,眼睛亮了起來。
酸、辣、鮮、香,各種味道在口腔里爆開,瞬間喚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味蕾。
「好吃!這個味兒對!」
他端著碗,筷子不停,三口兩口就下去半碗。
之前吃什麼吐什麼,胃裡直泛酸,現在一碗涼皮下肚,整個人都舒坦了。
他一口氣吃了兩大碗,才意猶未盡地抹抹嘴。
「吃飽了?」林景歡笑眯眯地看著他。
「飽了!」陳阿圓點點頭,看了一眼還剩了半鍋的涼皮,「歡哥兒,這剩下的我給師傅送去,他老人家最近也苦夏,什麼都吃不下。」
林景歡還記得那個脾氣古怪的老頭,便也跟著站了起來:「走,我跟你一塊兒去!」
陳阿圓麻利地把涼皮拌好,裝進一個乾淨陶碗裡,又拿塊紗布蓋嚴實了,拎著便往外走。
林景歡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陸長風住的小院就在巷子最裡頭,離陳阿圓家也就幾步路的工夫。
到了門口,門上掛著一把銅鎖。
陳阿圓在腰間摸了摸,掏出一把鑰匙,直接開了院門上的銅鎖。
「師傅可能出門去了。」陳阿圓推開門,側身讓林景歡進去,「他前些時候不知上哪兒去了,昨兒個才回來,今兒又不見人影。」
林景歡跟在後頭進了院子,四下掃了一眼。
院子方方正正,角落裡堆著幾捆乾柴,牆根下種著一叢不知名的花草,半死不活地耷拉著腦袋。
倒是正屋的門大敞著,裡頭桌上一片凌亂,堆滿了紙張。
陳阿圓端著涼皮進了灶房,把碗擱在案板上,又轉出來開始收拾屋裡屋外。
他一邊擦桌子一邊跟林景歡抱怨:「師傅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不愛收拾。」
「寫東西的時候滿屋子亂扔,寫完了也不歸攏,我這隔三差五就得來替他拾掇一回。」
「你師傅這日子過得也太糙了。」林景歡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屋裡轉悠。
桌上散著許多紙,有的寫滿了字,有的只畫了幾道墨痕。
一張紙飄到了桌腿邊,被陳阿圓踩了一腳。
林景歡彎腰撿起來,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正要擱回桌上,目光無意間掃過紙上的字,手便頓住了。
紙上寫的是一段案情。
【陸昭蹲下身,指尖沾了一點門縫下的暗色痕跡,放在鼻尖嗅了嗅。
是血,但已經干透了,至少過了兩個時辰。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閂,閂上沒有撬痕,是從裡頭插上的。可屋裡的人,已經死了。】
陸昭?
這不是《布衣捕者昭冤錄》的主角嗎?
林景歡眼睛瞪得溜圓,又低頭接著往下看。
死者是個富商,死在自家書房裡,門窗緊閉,門閂完好,屋裡沒有第二個人進出的痕跡,像是憑空死在了密室里。
陸昭沒有急著進現場,先在門外蹲了半晌,拿指尖蹭了蹭門檻下的塵土,又抬頭看了屋檐上的瓦片。
最後他叫人搬來梯子,爬上屋頂,掀開幾片瓦,在屋樑上找到一根細如髮絲的銅絲,銅絲一端繫著半截燒過的線香。
手法不算多複雜,但寫得細緻,一環扣一環,讀起來讓人身臨其境。
林景歡把《布衣捕者昭冤錄》前四卷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每一樁案子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敢肯定,這個案子從來沒有在書里出現過。
而且第四卷已經停更了大半年,市面上一直沒出第五卷。
好些讀者都在猜,說鐵筆判官是不是封筆不寫了,還有人說是被哪個達官貴人請去當了幕僚,沒空再寫這些市井故事了。
而現在,他卻在陳阿圓師傅的桌上,看到了《布衣捕者昭冤錄》從未面世的新稿。
那怪老頭?
鐵筆判官?
他之前還跟沈行禛說,鐵筆判官一定是個不苟言笑、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能人。
而那怪老頭,邋裡邋遢,鬍子拉碴,抱著酒壺罵罵咧咧,炒豆子嚼得嘎嘣響,活脫脫一個街邊老酒鬼。
這兩個人,怎麼可能是一個?
林景歡此刻的心情,就像那碗涼皮,被醋和茱萸辣油狠狠拌了一通,酸辣交加,五味雜陳。
雖然心裡那點幻想碎了一地,但手上的稿子實在勾人。
他忍不住往下讀去。
紙上墨跡淋漓,字跡狂放。
【陸昭將那根銅絲放在掌心端詳片刻。銅絲極細,一頭繫著半截燒過的線香,另一頭磨得光滑,顯然被人反覆使用過。
他抬頭看了看屋頂的瓦片,又低頭看了看門閂。
「把香點燃,系在銅絲上,從瓦縫裡垂下來。香燒到一半,燒斷銅絲,門閂便自己落下。」
陸昭淡淡道:「兇手根本沒進屋,他只在屋頂上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沒了?
怎麼沒了!
林景歡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把桌上那堆紙翻個底朝天,找出下一頁來。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伸手把桌上散落的稿子一張一張收攏起來,疊整齊,打算按順序理一理。
他一邊理,一邊忍不住瞥幾眼。
發現這一疊稿子寫的並不是同一個案子。
有的紙上寫的是陸昭在碼頭查私鹽,有的寫的是陸昭混進賭場找線人,還有一張寫的是陸昭蹲在墳地里等半夜挖棺驗屍。
每一張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
但案子各不相同,散亂無序,像是想到哪兒寫到哪兒,還沒顧上整理成篇。
林景歡越看越覺得有意思,正要把手裡那張「碼頭查私鹽」的稿子翻過來看背面有沒有續文,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
「救命啊!有沒有人!救命啊!」
緊接著,是院門被「咚咚咚」敲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