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斗一早先去狀元坊,把幾樁要緊事交代清楚,又跟徐巧娘對過新一批繡娘的花樣,這才趕著驢車往各家鋪子送貨。
先前送去的牙刷在幾家雜貨鋪賣得不錯,那些掌柜如今見了他老遠就迎出來,貨還沒卸完便搶著要。
有兩家鋪子當場跟他簽了約,往後每月固定供貨,價錢也痛快。
鋪子的事他也打聽了好幾處。
「永昌街那家便宜,鋪面小,後院倒不小,可位置太偏,怕不好招攬生意。」
「鼓樓大街那家地段最好,人來人往的,就是租金貴了一倍,後院也窄。」
「豐樂坊那家最合適,門面比咱們狀元坊還大些,後院有三間大瓦房,改改就能做工坊,租金也公道。」
林景歡道:「改日我跟小表哥一塊去瞧瞧,他最清楚工坊要多大地方。」
又扭頭對王有年道:「等鋪子定下來,給你招兩個機靈點的徒弟,給你打下手!」
「歡哥兒,這……這我能行嗎?」王有年撓了撓頭,「我自己才學了半個月,哪好意思帶徒弟。」
「怎麼不行,齊師傅都誇你手藝精進了。再說又不是讓你現在就教,等鋪子定下來,你先帶著他們做粗活,慢慢來。」
「小表哥,我信你的手藝!齊師傅都說了你是他帶過最有靈氣的徒弟,往後鋪子裡這一攤子全靠你了。」林景歡給他加油打氣。
王有年重重點頭:「我知道了,歡哥兒,我一定好好干!」
林二斗在一旁用蒲扇拍打著腿上的蚊子,聞言嘴裡嘖嘖,昨兒個還說指望他當大掌柜,今兒又跟有年說全靠他。
敢情歡哥兒這張嘴,見誰都是「全靠你」,跟撒網撈魚似的。
說完鋪子,林二斗接著又說起請掌柜的事。
鋪子倒好辦,看中了就能定。
可要找個得力的掌柜,卻沒那麼容易。
掌柜的人選可不比夥計,帳上的銀子進進出出全要過他的手,不識字不會算帳不行,人品不端正更不行,還得嘴嚴實不往外說東道西。
這樣的人,哪個不是早被別家鋪子籠絡去了,哪輪得到他們?
林二斗是個守財奴的性子,把錢袋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每日的進項出項都要自己親手過一遍才肯放心。
把這麼要緊的一攤子交到外人手裡,他晚上睡覺怕是都覺得不踏實,生怕一覺醒來,鋪子裡的銀子就被卷跑了。
「實在不行,那新鋪子我也兼著管,兩頭跑跑也還能應付。」林二斗琢磨著說道。
「那怎麼行!」林景歡搖頭,「二哥,你可是林氏商行的大掌柜,怎麼能把時間都耗在兩家鋪子的迎來送往上?「
「你的眼光得放長遠些,去盯著更大的買賣!」
「找掌柜的事,咱們慢慢尋摸,總能遇到合適的。」
「哎呀,有蚊子咬我!」
林景歡一巴掌拍在小腿上,沒拍著。
「好多蚊子,我得回屋躲躲。」說著,他跳起來便往後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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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便瞧見沈行禛正站在窗前,手裡握著一把小剪子,正低頭修剪梔子花底下幾片發黃的葉子。
花枝被他修得疏疏朗朗,連瓶身擺放的角度都調了又調。
他神情專注,眉眼間卻不像平日那般端肅,甚至還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愉悅。
林景歡看了他一會兒,走過去往他身邊一靠。
「禛禛,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沈行禛將最後一片黃葉剪去,擱下剪子,偏頭看他:「怎麼說?」
「這還不明顯嗎?」林景歡指了指窗台上的花瓶,又指了指沈行禛的臉,「你連這幾朵花都伺候得這麼仔細,還哼了小半段調子,你自己沒發覺吧。」
沈行禛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他方才確實不自覺地哼了幾句,是寧遠縣學裡常聽先生們哼的一支散曲,連他自己都沒留意。
「瞞不過你。」沈行禛眉目舒展,語氣輕緩道,「聖上點了我的名,讓魏侍讀下次去東宮講學時,帶上我一同隨侍旁聽。」
「聖上親口點名?」林景歡驚喜地吸了口氣。
沈行禛道:「是。劉大人今日在東宮親耳聽見的。」
林景歡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我就知道,我們家禛禛最厲害了。」
那可是太子誒,將來的皇帝,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到跟前去。
沈行禛才入翰林院多久,就被聖上親口點了名,這份殊榮,放眼整個翰林院也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林景歡高興完了,腦子又轉了回來。
他突然想到以前看過的那些歷史劇和宮斗小說。
自古以來,太子這個職位,可以說是天下最高危的職業之一。
能平平安安熬到老皇帝駕崩,順利登基的太子,簡直是鳳毛麟角。
大部分太子,不是在奪嫡的殘酷鬥爭中被其他兄弟拉下馬,就是被多疑的老皇帝猜忌,最後落得個圈禁甚至賜死的下場。
林景歡這般想著,也不自覺說了出口:
「這太子靠譜嗎?萬一以後沒當上……」
話還沒說完,一根修長溫熱的手指便輕輕按在了他的唇上。
「噤聲。」沈行禛低聲說道。
林景歡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連忙捂住嘴巴,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不說了。
沈行禛見他這副乖巧認錯的模樣,心裡的緊張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收回手指,輕輕嘆了口氣。
他家歡哥兒,真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這種非議儲君、揣測皇位傳承的大逆不道的話,要是讓外人聽去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不過,沈行禛也知道,林景歡是關心他,才會有此一問!
他現在既然已經步入仕途,身上有了官職,將來少不得要捲入朝堂的紛爭之中。
而歡哥兒作為他的夫郎,兩人休戚與共。
有些關於皇家和朝局的事情,他確實有必要跟歡哥兒講清楚,免得他日後因為不知情而在外人面前說錯了話,惹來禍端。
於是,沈行禛斟酌片刻,便將弘定帝膝下子嗣的情況,以及當今朝局的形勢,詳細地跟林景歡講了一遍。
「當今聖上子嗣並不豐盈,膝下只有三位成年的皇子。」沈行禛緩緩說道,「大皇子和三皇子雖然各有母族勢力支持,但聖上最疼愛的,卻是先皇后所出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自幼聰慧仁厚,深得聖心。」
「聖上不僅親自將他帶在身邊教養,更是多次在朝堂上公開稱讚太子。這份偏愛,滿朝文武皆知。」
「而且,聖上正值壯年,身體康健,只要太子不犯下什麼謀逆大罪,如無意外,他便是這大晉朝無可爭議的下一任君主。」
「況且我不過是隨魏侍讀去旁聽,並非太子近臣,離站隊還遠得很。」沈行禛道,「即便將來真到了那一日,我也會步步謹慎,絕不會讓你跟著擔驚受怕。」
林景歡用腦袋撞了撞他肩膀,仰臉沖他一笑:「行,那我就等著跟你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