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門裡。
林滿倉正在值房核對城南修繕的木料清單。
他如今不再去工坊教徒弟,水車營造的法子已經教完,匠人們各自領了差事,他的日常便又回到營繕所,跟著李所副學著處理所里的文書帳目。
這日林滿倉抱著一摞剛謄好的帳冊去給李所副過目。
李所副翻了翻,見他記的數字雖寫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清楚,進出多少、結餘多少,分毫不差。
他點了點頭,把帳冊合上:「林所丞做得不錯,這幾本我先留著,回頭送司里歸檔。」
林滿倉被誇了一句,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都是大人教得好,我照著大人說的法子記的。」
「這帳目你若是能理順,往後所里這一攤子事,交給你我也放心。」李所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話裡有話。
林滿倉憨厚地笑了笑,應承下來:「大人放心,下官定當盡心盡力。」
正說著,杜所丞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公文。
他一進門,便看見李所副正和顏悅色地跟林滿倉說著話,心裡便一陣發堵。
李所副如今對林滿倉越來越倚重,連帳冊都直接交給這個鄉下木匠經手。
而自己這個在工部苦熬了十多年的老資歷,反倒被冷落在一旁!
他杜所丞在營繕所熬了多少年?
起早貪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憑什麼這個剛從鄉下泥腿子爬上來的林滿倉,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做了個水車,就能在所里這麼吃香?
不僅李所副對他青睞有加,就連那向來不苟言笑的所正大人,前幾日也破天荒地誇了林滿倉幾句,說他做事踏實,勤勉肯干。
長此以往,這營繕所里,哪裡還有他杜所丞的立足之地?
更讓他感到危機的是,營繕所正大人的年紀已經大了,明年就要致仕還鄉。
到時候,這個所正的位子空出來,十有八九是李所副頂上去。
那麼,空出來的所副之位,自然就是他杜所丞的囊中之物了。
可是現在,半路殺出個林滿倉,而且看這架勢,兩位大人是存了心要栽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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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再讓他這麼順風順水地幹下去,到時候這所副的位子,指不定花落誰家呢!
不行!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杜所丞暗暗咬了咬牙,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他必須想個法子,把這林滿倉從營繕所里趕出去,讓他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下了值,杜所丞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一條偏僻的巷子,鑽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
酒館的角落裡,匠頭樊大椿已經等候多時了。
「杜大人,您可算來了。」樊大椿見他進來,連忙起身倒酒。
杜所丞沉著臉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重重地將杯子砸在桌面上。
「大椿,這林滿倉在所里,是越來越張狂了!」杜所丞咬牙切齒地說道,「今日李所副竟然當著我的面,說要把所里帳目這一攤子事都交給他!」
「他一個剛來幾個月的鄉下人,憑什麼越過我,直接管起營繕所的帳目來。」
樊大椿一聽,心裡也是一陣後怕。
上次他想在木料上做點手腳,就被林滿倉給揪住了錯處,害得他好幾天都提心弔膽的,生怕林滿倉把這事捅到李所副那裡去。
「杜大人,這林滿倉確實是個麻煩。」樊大椿附和道,「他要是真管了帳,咱們以後在工坊里想弄點油水,那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所以,咱們必須想個法子,把他弄走!」杜所丞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杜大人,您有什麼好主意?」樊大椿連忙湊近了問道。
「城東官舍的修繕工程,不是馬上就要完工交差了嗎?」杜所丞冷笑著說道,「我聽說,那批用來做承重樑柱的柏木,是你親自去採買的?」
樊大椿心頭一跳,有些心虛地點了點頭:「是……是我去採買的。」
其實,他在這批柏木上,確實動了些手腳。
他以次充好,買了一批內部已經有些朽爛的劣質柏木,從中吃了不少回扣。
杜所丞看著他那副心虛的樣子,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但他並沒有點破。
只是繼續說道:「等過幾日,官舍核驗的時候,我會想辦法向所正大人舉薦,讓林滿倉作為主驗官,去負責檢查那批承重樑柱。」
「到時候,只要那樑柱出了問題,比如……突然斷裂,導致房屋坍塌……」杜所丞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毒,「這可是要命的大罪!林滿倉作為主驗官,絕對難辭其咎!」
「輕則革職查辦,重則……可是要掉腦袋的!」
樊大椿聽得心驚肉跳,這招借刀殺人,未免也太狠毒了吧!
「可那樑柱要是真塌了,上頭追查下來,採買木料的是我,我只怕也脫不了干係。」樊大椿擦了擦額角的汗。
杜所丞陰陰一笑:「怕什麼。屆時你連夜把入庫的冊子改了,把那一批柏木的採買日期改成林滿倉值旬那幾日。」
「單子是他核的,字是他簽的,就算上頭追查下來,頭一個問責的也是他這個主驗官。至於工坊那邊的匠人,都是你的人,還怕封不住嘴?」
樊大椿仍有些顧慮。
但是一想到林滿倉要是真管了帳,斷了自己的財路,他的心也就狠了下來。
「好!就按大人說的辦!」樊大椿咬著牙說道,「我明日就去安排,保證讓那樑柱,在該斷的時候斷!」
兩人在小酒館裡密謀了一番,商定好細節後,才各自散去。
而此時的林滿倉,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不自知。
他像往日一樣,在衙署里勤勤懇懇地忙碌著,整理帳冊、核對文書,直到夕陽西下,才下值回家。
回到甜水井胡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堂屋裡燈火通明,一家人正圍坐在桌旁,熱熱鬧鬧地吃著晚飯。
飯桌上,大家有說有笑,分享著一天的見聞。
吃過晚飯,眾人便各自散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林滿倉搬出自己的木工工具,在院子的角落裡支起架子,開始刨一塊上好的黃花梨木頭。
林景歡和林二斗坐在廊下的台階上,看著爹刨木頭。
林二斗手裡搖著把蒲扇,忽扇忽扇地趕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