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林景歡跟王有年又跑了一趟豐樂坊。
這家鋪子上回林二斗提過一嘴,說門面寬敞後院大,地段也好。
只是這鋪子先前一直沒定下來,是因為前頭幾回房牙總是含糊其辭,說東家還沒鬆口。
今日房牙終於給了準話,領著他們去看了鋪子。
豐樂坊這地界,不同於鼓樓大街的商賈雲集,也不同於永昌街的平頭百姓。
這片住的多是西城那邊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街面寬闊,鋪面也都透著一股子清雅富貴。
林景歡和王有年裡里外外看了一圈,十分滿意。
鋪面寬敞明亮,光線極好。
最難得的是後院,不僅有三間大瓦房,附帶兩間庫房,院中平整開闊,可停放運貨驢車,井灶齊全,起居存貨兩不誤。
這麼好的鋪子,當真可遇不可求。
林景歡正要問租金,房牙卻面露難色,搓了搓手,乾笑道:「兩位,實在對不住。」
「不租了?」林景歡眉頭一皺,「不租你領我們來看什麼?」
「東家說,這鋪子只賣不租。」房牙伸出一根手指,「一間鋪子,一千兩紋銀起步,少一個大子兒都不行。」
一千兩!
林景歡小小吸了吸氣。
他如今手頭攢的銀子,滿打滿算也就二三百兩銀子的余錢。
這鋪子就算把他賣了也買不起。
兩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時值正午,烈日當空,暑氣蒸騰。
林景歡被曬得蔫頭耷腦,臉頰紅撲撲的,像只曬蔫的小桃子,整個人歪在驢車上不想動彈。
要不是為了給小表哥找個合適的工坊,他才不會頂著大太陽出門,這天氣就該癱在竹蓆上喝冰鎮酸梅湯。
王有年趕著驢車,也熱得滿頭是汗,拿袖子蹭了蹭額頭,道:「一千兩,把咱們全家的家當湊一塊也拿不出來。京城的地價也太嚇人了。」
「歡哥兒,要不咱們還是去永昌街看看吧,那邊雖然偏了點,但便宜啊。」
「不行,玉石牙刷不能在那種地方賣,自降身價。」林景歡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再找找吧,總能碰上合適的。」
回到甜水井胡同,林景歡灌了一大碗涼茶,這才緩過勁來。
沒過多久,教王有年玉雕的齊師傅便準時到了。
照規矩,齊師傅先要檢查王有年昨日布置的「功課」。
他拿起一塊王有年雕刻了一半的玉牌,仔細端詳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這雲紋的線條,起刀有些猶豫,不夠流暢。還有這裡,」齊師傅指著玉牌上的一處細節,「轉折處太生硬了,少了點靈氣。」
王有年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老老實實地聽著訓。
「雕玉,講究的是心到、眼到、手到。心不靜,刀便不穩。」齊師傅放下玉牌,語氣嚴厲。
接著,齊師傅便開始手把手地教王有年雕刻。
「看仔細了,這刀要這麼拿,用力要均勻,順著玉石的紋理走……」
齊師傅一邊講解,一邊用刻刀在玉石上示範。
王有年拿著另一塊玉石跟著學,但他心裡還惦記著剛才看鋪子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一不留神,「嘶——」
刻刀一滑,險些劃破了他的手指。
齊師傅的臉頓時沉了下來,將手中的刻刀往桌上重重一拍:「你在想什麼!雕玉最忌諱分心,你這雙手還要不要了!」
王有年嚇了一跳,趕緊道歉:「師傅別生氣,我知錯了。剛才……剛才是在想找鋪子的事,一時走了神。」
齊師傅看了他一眼,語氣稍緩,問他找鋪子是怎麼回事。
王有年便將這幾日找鋪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齊師傅聽完,搖了搖頭,捋著山羊鬍說道:「豐樂坊、鼓樓大街那些地段好的鋪子,大多都捏在那些達官貴人和大商賈的手裡,他們不缺那點租金,寧可空著也不肯租給不知根底的外人。」
「你們這麼沒頭蒼蠅似的亂找,就算跑斷了腿,也未必能找到合適的。」
王有年傻眼了:「師傅,那怎麼辦啊?我們的牙刷都做出來好些了,總不能一直堆在家裡吧。」
齊師傅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兒,慢悠悠說道:「巧了,老夫手裡正好有一間鋪子,空了有段日子了。」
「在豐樂坊的東頭,門面開闊,後院也足夠寬敞,原來就是個玉雕作坊,現成的架子都有。你們要是覺得合適,老夫就便宜些租給你們。」
王有年一聽,頓時喜出望外,激動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師傅,這……這怎麼好意思占您的便宜呢?豐樂坊的租金那麼貴……」
齊師傅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你是我徒弟,老夫幫你一把也是應該的。」
「只要你好好跟著老夫學手藝,將來老夫老了,能有個手藝傳人,也就心滿意足了。」
王有年感動得眼眶都紅了,當即說道:「師傅您放心!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徒弟以後一定會好好孝敬您,給您養老送終!」
林景歡也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鋪子的事情,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他機靈地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到齊師傅面前,好話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齊師傅,您真是活菩薩轉世,救苦救難啊!」
「我小表哥能拜在您門下,那可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您這不僅是教他手藝,簡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啊!」
「等以後這鋪子開起來了,齊師傅您就是咱們鋪子的座上賓,每天好茶好水伺候著,您想什麼時候來視察就什麼時候來!」
齊師傅平日裡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嚴厲模樣,此刻被林景歡這番巧言令色的一頓馬屁拍下來,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小哥兒,嘴皮子倒是利索。」齊師傅指了指林景歡,笑著搖了搖頭。
笑過之後,齊師傅又恢復了嚴師的本色,繼續板起臉教導王有年。
「這塊玉的紋理有些雜亂,你下刀的時候要學會避重就輕,利用這些雜紋來做點綴,而不是硬碰硬地去切除。懂了嗎?」
「懂了,師傅。」王有年現在是徹底收了心,全神貫注地盯著齊師傅的手法,生怕錯過了一絲一毫的細節。
教了一個多時辰,齊師傅交代了他們明日下午便可以去豐樂坊看鋪子,然後便背著手,邁著方步回去了。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
灶房裡,王蕎花正在灶台前忙碌著準備晚飯。
李繡紅正往鏊子上貼小餅乾,新來的萍娘在案板前切肉,林大實剛把一擔水挑進灶房,正拿瓢往水缸里舀。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林二斗的大嗓門:「大哥!快來搭把手!搬東西!」
林大實趕緊放下水瓢,三步並兩步往外走。
一出院門口,就見林二斗趕著驢車,車上堆了滿滿一車布匹,高高摞著,用粗麻繩捆了好幾道。
「怎麼買這麼多布?」林大實趕緊上前搭手。
「不是買的!」林二斗咧著嘴,笑得後槽牙都快露出來了。
「爹升官了!聖上賞的!」
「整整二十匹文錦,宮裡賞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