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殿外,還沒來得及通報,便見一個穿著杏黃常服的少年,腳步匆匆地從殿內走出來。
少年面容清潤,眉眼間帶著幾分急色。
身後追出來兩名內侍,神色惶恐,連聲勸阻。
「殿下!殿下使不得啊!」
「殿下!聖上知道了要動怒的,您且等一等——」
沈行禛抬眼望去,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雖然之前聽聞過太子的賢名,但此刻親眼見到,沈行禛還是覺得,這位太子身上的氣質,實在太過溫潤了些,少了幾分儲君該有的鋒芒與威嚴。
不過,那雙眼睛倒是清澈得很,不像是在深宮中長大的皇子。
魏侍讀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微臣魏延,參見太子殿下。」
沈行禛和劉敏也跟著深深拜了下去:「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李元禧見到魏侍讀,腳步一頓,連忙抬手虛扶了一把:「魏師傅免禮,兩位大人也請起。」
魏侍讀起身,看著神色焦急的太子,關切地詢問道:「殿下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今日乃是微臣為殿下講授《資治通鑑》的日子,不知殿下……」
李元禧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憂愁:「魏師傅,我今日恐怕不能聽講了。大皇兄突發重疾,據說已經……已經病危了。我實在放心不下,必須親自去探望一番。」
魏侍讀聽了,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聖上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大皇子被禁足思過,任何人不得探視。
太子如果執意要去,那就是公然抗旨。
若是皇上怪罪下來,他這個做侍讀的,沒有盡到規勸之責,肯定也得跟著吃掛落。
可是,太子生性純良仁厚,極其看重兄弟情誼,如果自己執意阻攔,恐怕不僅攔不住,反而會惹得太子不快。
這可如何是好?
魏侍讀內心轉過萬千思緒,糾結不已。
但身為太子的講讀官,規勸太子是他的職責所在。
他試圖盡最後的規勸之責,躬身道:「殿下,聖上有命,大皇子閉門思過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殿下若去了,便是違抗聖意,還請殿下三思。」
話一出口,魏侍讀便知要糟。
果然,李元禧眉頭微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沒有怒意,卻帶著幾分失望。
「魏師傅,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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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皇兄病重,我身為弟弟,豈能坐視不管?兄弟手足,骨肉至親,若連這點情分都罔顧了,我還有何顏面立足於天地之間。」
「父皇若是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便是。」
說罷,李元禧不再理會魏侍讀的勸阻,繞過他們,徑直朝宮門外走去。
魏侍讀站在原地,滿嘴苦澀。
方才那番勸阻的話,非但沒把太子勸住,反倒讓太子對他生了幾分疏遠。
他輕嘆一聲,早知如此,還不如閉緊嘴巴。
沈行禛望向太子遠去的背影,低聲提醒道:「魏大人,太子已經走遠了。」
「若是我等不跟上去,殿下在大皇子府出了什麼差池,聖上問起來,我等在場卻未跟隨,只怕更不好交代。」
魏侍讀心神大亂,聞言竟也顧不上多想,匆匆道:「那便跟上去。」
沈行禛緊隨其後,劉敏落在最後,心裡暗暗叫苦。
沈修撰膽子也太大了,這一趟趟的,別把大伙兒都搭進去。
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大皇子府門外追上了太子車駕。
府門緊閉,門前站著兩隊侍衛,手持長戟,森嚴戒備。
見太子的車駕到來,領頭的兩個侍衛匆忙迎上來,抱拳行禮,卻擋在門前紋絲不動。
其中一人恭聲道:「太子殿下,聖上有令,大皇子禁足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還請殿下不要為難卑職。」
李元禧從馬車上走下來,雖然他平日裡待人和善,但此刻卻板起了一張臉,拿出了儲君的威嚴。
「放肆!我來看望自己的親兄長,難道還要經過你們的同意嗎?!給我退下!」
侍衛們面露難色,太子畢竟是儲君,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當真動手阻攔。
兩人僵了片刻,終究還是垂下手,默默退到了一旁。
李元禧心裡著急,不等內侍通傳,快步走進了大皇子府。
魏侍讀三人也緊緊地跟在後面。
一行人急匆匆地穿過庭院,直接闖進了大皇子的臥房。
剛一進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便撲面而來。
只見大皇子李元琮歪在榻上,身上蓋著厚被,面色潮紅,額上覆著一塊浸了冷水的帕子,嘴唇乾裂起皮,呼吸粗重急促,整個人昏昏沉沉,像是燒得糊塗了。
李元禧一見這副光景,眼眶頓時就紅了。
他幾步搶到床前,握住大皇子的手,聲音顫抖:「大皇兄……」
大皇子似乎是被這動靜驚醒了,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他瞧見床前的人是李元禧,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也泛了紅,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虛弱地開口:「四弟……你怎麼來了……我……我對不住你……」
他聲音沙啞,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幾個字。
說著便偏過頭去,不敢再看李元禧的眼睛,眼角滲出一滴淚來:「是我糊塗……聽信了旁人的挑唆……竟覺得父皇偏心於你,心裡頭不服氣,做了些混帳事……」
「這些日子被關在府里,我前前後後想了許多,才想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四弟,你……你莫要記恨我……」
李元琮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李元禧連忙幫他順氣,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更咽著說道:「大皇兄,你別說了,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那些事情,咱們以後再說!」
站在一旁的魏侍讀聽到這番兄友弟恭的對話,忍不住在心裡暗暗牙疼。
大皇子派人陷害東宮,那是鐵證如山的事實,怎麼可能是一句「聽信讒言」就能撇清的?
太子殿下也真是太容易心軟了!
而一直站在眾人身後的沈行禛,此刻卻並沒有關注那對正在上演兄弟情深的皇家兄弟。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臥房內四處打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