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剛邁出大皇子府的門檻,迎面便走來一個身著內侍服的太監,身後跟著兩名小黃門。
那太監拂塵一揚,尖著嗓子道:「魏大人,沈大人,劉大人,聖上有旨,宣三位即刻入宮覲見。」
劉敏一聽,只覺得兩腿發軟,心裡直呼倒霉。
我的個親娘誒,這下完了!
太子私自探望大皇子,還在大皇子府里待了半日,這事兒肯定已經傳到皇上耳朵里了。
皇上這會兒召他們進宮,八成是要問罪。
他不過是個小小的修撰,只想在翰林院安安穩穩地熬資歷,怎麼就攤上這種要命的差事了?
早知今日,他早上出門就該看看黃曆!
一路上,劉敏心驚膽戰,汗如雨下,連走路的腳步都有些虛浮。
魏侍讀的臉色也十分蒼白,但他畢竟是久經官場的老人,勉強穩住了心神,對那太監拱手道:「臣等遵旨。」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語,各自在心裡盤算著等會兒面聖時該如何應對。
不多時便行至宮門前,三人被引入御書房。
御書房內,弘定帝端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本奏摺,神情喜怒難辨。
三人齊齊跪下,高呼萬歲。
弘定帝沒有立刻叫他們平身,只是將手中的奏摺合上,隨手扔在了御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御書房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劉敏嚇得肩膀猛地一縮,腦袋差點埋進胸口。
「魏延,」弘定帝目光沉沉,聲如寒潭,緩緩開口。
「朕讓你去東宮給太子講學,你就是這麼給朕講的?竟然講到大皇子府去了!」
「朕是不是說過,任何人不得探視大皇子?你把朕的旨意當成耳旁風了嗎?」
魏侍讀渾身一顫,連忙磕頭請罪:「微臣知罪!微臣死罪!微臣勸阻不及,未能攔住太子殿下,是微臣失職,求聖上降罪!」
弘定帝不置可否,目光越過魏侍讀,落在他身後的沈行禛身上。
「沈行禛,你來說說,太子為何執意要去探望大皇子?」
沈行禛恭敬地回答道:「回聖上,太子殿下聽聞大皇子殿下病重,心中焦急萬分,顧念手足之情,才執意前往探望。」
弘定帝微微眯起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質問:「哦?顧念手足之情?那你呢?」
「朕命你給太子侍讀,是讓你規勸太子、督促進學,不是讓你跟著他一起胡鬧的。」
「太子年少,心性未定,你既為翰林修撰,擔著侍讀之責,本該在旁勸諫約束,怎的也跟著去了大皇子府,還在那裡講起學來?」
「你這是在縱容太子抗旨!你可知罪?!」
沈行禛心中微凜。
聖上連他們在大皇子府偏廳講學的事都一清二楚,甚至連太子與他說了些什麼話,只怕也早已有人稟報過了。
大皇子府里的下人,恐怕有不少是聖上的耳目。
聖上對太子的看重,比他預想的更深。
今日這番問話,看似問責,實則是要敲打他,也在考驗他如何應對。
聖上對太子此番舉動,未必真的動怒,若當真動怒,便不會只是將他們召來問話這般簡單了。
念及此,沈行禛叩首道:「回聖上,微臣知罪。只是當時太子殿下心繫大皇子病情,憂心如焚,微臣若一味勸阻,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且大皇子殿下畢竟是太子殿下的兄長,太子殿下天性純善,聽聞兄長病重便坐立難安,若是不聞不問,那才是不念骨肉親情。」
「微臣以為,太子殿下此舉,雖違抗聖意,卻於情理可憫。」
「殿下親侍湯藥、不離不棄,足見其仁厚之心,這份仁心正是社稷之福,亦是聖上平日教誨有方。
「微臣方才隨行在側,以講學為由,請殿下移步偏廳,也是想著既能成全殿下的一片手足之情,又不至於全然荒廢了學業。」
「只是微臣思慮欠周,行事有失妥當,還請聖上責罰。」
弘定帝居高臨下地盯著沈行禛,目光幽深難測,面上神色幾度變換。
先是一絲冷厲,像是在審視這個新科狀元話中的真偽,隨即又微微斂了眉,眼底露出幾分沉思。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御案,半晌沒有說話。
御書房裡落針可聞。
魏侍讀大氣都不敢出,劉敏更是把腦袋恨不得藏進地磚縫裡。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道:「你倒是會替太子說話。」
這話雖不咸不淡,語氣卻已不似方才那般冷厲。
弘定帝略微一頓,又道:「罷了,太子年幼,朕也不欲苛責。」
「沈行禛,你既然會講,往後便隨魏延一道,每日去東宮為太子講學,多給他講些聖賢道理。」
沈行禛俯首:「微臣遵旨。」
弘定帝擺了擺手:「都下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齊齊叩首告退。
走出皇宮,正值午後,炎炎夏日,驕陽似火。
劉敏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涔涔地濕透了裡衣。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苦笑著對沈行禛說道:「沈修撰,下回若是再有這種驚心動魄的事情,你可千萬提前跟我透個底。」
「我這身子骨啊,可經不起這麼折騰了。」
沈行禛歉然一笑,拱手道:「劉大人說笑了。」
「今日之事事發突然,沈某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讓兩位大人受驚了,實在抱歉。」
他又轉向魏侍讀,誠懇地說道:「魏大人,今日在偏廳,下官見殿下心神不寧,才斗膽多說了幾句,並非有意越過大人。」
「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大人海涵。」
魏侍讀搖了搖頭,道:「沈修撰不必介懷。若非你出言解圍,今日這一關怕是更難熬。」
他嘴上這般說,心裡卻另有一番滋味。
若不是他當時慌了神,頻頻給沈行禛使眼色,也不會讓沈行禛不得不站出來擔下這個擔子。
說到底,是他自己先亂了陣腳。
回翰林院的路上,魏侍讀將今日殿中沈行禛與弘定帝的那番話反覆咀嚼了幾遍,漸漸品出了其中深意。
聖上對太子仁厚的性子,並非全無微詞,也曾憂心太子過於心軟,日後難以約束朝臣。
但今日這事,太子雖違抗了禁令,卻展現了其對兄長的仁愛與寬厚。
大皇子病重,太子不顧一切前往探望,甚至親奉湯藥,這事若是傳了出去,滿朝文武誰不贊一聲太子仁孝?
這天下百姓知道了,又怎會不感念儲君宅心仁厚?
一位仁善的儲君,於國於民都是福祉,遠比刻薄寡恩更得人心。
聖上雖然表面上動怒,但心裡未必不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沈行禛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敢在那番話里,隱晦地點出太子仁德是社稷之福,將太子的抗旨之舉化解為兄弟情深,不僅保全了太子的顏面,也順了聖上的心意。
此等洞察人心、揣摩聖意之能,當真讓人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