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府。
李元琮從昏睡中悠悠轉醒,只覺得喉嚨幹得發緊,渾身酸軟無力。
他費力地睜開眼,卻見李元禧依舊坐在榻邊,一隻手撐著下巴,正一頁一頁地翻著書,看得倒是認真。
屋裡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了冰鑒,絲絲涼意散開,那悶熱的憋悶感消散了不少,連帶著人也舒坦了幾分。
李元琮暗暗磨了磨牙。
他撐出一副虛弱的模樣,啞著嗓子道:「四弟,你怎麼還沒走?我這裡病氣重,你守了這半日,若是把你也染上了,為兄心裡如何過意得去。」
李元禧放下書,湊過來關切道:「皇兄醒了?我不走,太醫說你燒還沒退乾淨,夜裡最是兇險,我留下再守一宿。」
李元琮心裡一堵,面上卻愈發憔悴:「傻話,你是太子,怎能為了我耽擱成這樣。你還是快回宮去,我這裡自有下人照看。」
李元禧搖了搖頭,握住他的手,堅定地說道:「大皇兄別說這種話。你病成這樣,我怎麼能安心回去?」
「父皇教導過我們,兄弟之間要互敬互愛。我留在這裡照顧你,是天經地義的。」
李元琮見他不肯走,只好再次試探道:「四弟,為兄知道你心善,可是,父皇那邊……還在生為兄的氣,為兄這病……恐怕是好不了了……」
「若是……若是我真有什麼不測,四弟千萬替我跟父皇說一聲,就說……就說兒臣知道錯了。」
「只是如今連父皇的面都見不著,心裡頭有千般悔意,也無處可說。」
他說著咳嗽了兩聲,氣息虛浮,眼角卻覷著李元禧的神色。
李元禧卻仿佛沒有聽懂他的暗示一樣,只是一臉天真地安慰道:「大皇兄,你別胡思亂想了。」
「父皇只是在氣頭上,等過幾天氣消了,自然會想起你的。你先安心養病,等身子好了再說。」
李元琮看著太子那副清澈愚蠢的樣子,氣得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這是在暗示太子去向父皇求情,讓他解了禁足令!
這個蠢貨,到底是真的聽不懂,還是在跟他裝糊塗?!
「你……」
李元琮瞪著太子那張純良無害的臉,剛想發作,卻又想到自己現在的「病弱」人設,只能硬生生地把怒火憋了回去。
他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來,眼前一陣發黑,竟真的被氣暈了過去。
李元禧見他兩眼翻白,連忙喊道:「太醫!太醫快來!大皇兄又暈過去了!」
他喊得焦急,聲音都帶著哭腔,守在門外的太醫慌忙衝進來,又是把脈又是掐人中,一陣手忙腳亂。
——
大晉朝官制歷來規矩森嚴,各部衙門逢十休沐。
官員每當值十日便可得一日空閒,不必上朝點卯,工部與翰林院自然也不例外。
恰逢今日林滿倉與沈行禛皆在家中歇息。
王蕎花昨日便與成衣鋪約好,早早請了裁縫上門,給一大家子量體裁衣。
來的是位上了年紀的夫郎,姓劉,鬢邊有了些白髮,手裡拿著軟尺,笑得一團和氣。
他見了桌上擺著的那些雲錦,滿眼驚喜,連連誇讚這料子難得。
「哎喲,老太太,您家這料子可是真真金貴,尋常人家哪用得起這等好物。」劉夫郎一邊利索地抖開軟尺,一邊嘖嘖稱奇。
王蕎花笑得眼睛都眯起來:「是宮裡賞下來的,說是叫什麼妝花緞。你瞧著給裁,一人做兩身。」
劉夫郎滿口答應,先從林滿倉和王蕎花量起,嘴裡不住地念叨尺寸:「老爺的肩背要寬餘兩寸,穿著鬆快。老太太的身段好,腰身收一收正合適。」
接著便給沈行禛和林景歡量。
量到沈行禛時,劉夫郎笑道:「郎君這身量修長挺拔,肩寬腰窄,衣裳架子似的,做出來保管精神。」
沈行禛微微頷首道了聲謝,林景歡歪頭打量他一眼,抿著嘴笑了笑。
輪到林景歡,劉夫郎拿軟尺在他腰上比劃了一圈,打趣道:「小夫郎這腰身細,雪青的料子襯著白淨的臉龐,定是極好看的。」
林景歡大大方方地轉了個圈:「那你可得給我裁得好看些,回頭我幫你多拉幾個客來。」
劉夫郎笑著答應:「一定一定,保管給小夫郎做得漂漂亮亮的。」
量完了長輩和平輩,又把福蛋、阿滿、阿棗三個小的挨個拎過來量了一遍。
小孩子長得快,劉夫郎特意把衣長和袖口都放了兩寸,說這樣明年還能穿。
沈玉珠站在一旁,等幾個小的量完才上前。
劉夫郎替她量肩寬時放輕了動作,溫聲道:「姑娘生得秀氣,藕色的那匹倒正襯你。」
沈玉珠抿著唇應了聲好。
一家人的尺寸都量好,劉夫郎收起軟尺,把單子核對了一遍,說半個月後便能做好送來,便背著布包告辭了。
這邊剛忙完,林三野換了一身利落的暗色勁裝短打,袖口用綁帶扎得緊緊的,腳踩一雙黑色革靴,看著格外英挺,正準備出門。
林景歡正抱著茶碗喝水,見狀連忙叫住他:「三哥,你這打扮要去哪兒?」
林三野言簡意賅:「馬球會,國子監同窗相邀。」
林景歡一聽打馬球,兩隻眼睛頓時放出光來。
他上輩子只在書里聽過打馬球,這輩子來了京城還沒親眼見過這等熱鬧的場面呢。
他一把放下茶碗,跑到林三野跟前:「三哥,帶我一個唄!我也想去看打馬球!」
林三野皺了皺眉,本想拒絕,卻見林景歡已經轉頭對沈行禛說:「禛禛,咱們一塊兒去!三哥打馬球,肯定威風。」
接著又把玉珠叫上,說帶她去散散心。
小姑娘在家悶了好些天,難得能出門,自然是高興的。
一行人出了甜水井胡同,正好順路往長盛街去接陳阿圓。
今日袁朗也休沐,陳阿圓正嫌悶得慌,一聽打馬球,二話不說便拉著袁朗出了門。
眾人浩浩蕩蕩地跟在林三野身後,林三野回頭看了一眼這拖家帶口的陣仗,眼皮微微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