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向來是京城最市井、最熱鬧的去處。
街道兩旁,販夫走卒川流不息,酒樓茶肆里人聲鼎沸,雜耍賣藝的、算命測字的,各種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
這時,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出現在大街上。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負手徐行,步履從容。
雖然長相普通,但那一雙眼睛卻目光如炬,不時地掃過街邊的店鋪和行人,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中年人走到一個賣字畫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今日這生意如何啊?」中年人隨和地問道。
攤主是個落第的老秀才,正搖著蒲扇納涼,見有人搭話,便嘆了口氣答道:「哎,勉強餬口罷了。」
「如今這世道,附庸風雅的人多,真正懂字畫的人少。老朽這幾幅字,掛了半個月也無人問津。」
中年人微微一笑:「老先生莫急,好字畫總會遇到識貨之人的。」
他又與老秀才寒暄了幾句關於京城近況和物價的事情,老秀才都一一作答,末了,中年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往前走了一段路,中年人看到一家鋪子門前格外熱鬧。
這鋪子不大,但進進出出的卻多是些穿著襴衫的年輕書生。
他們有的一臉期待地走進去,有的滿面春風地提著個布包走出來,互相之間還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中年人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鋪子上的牌匾。
狀元坊。
這名字倒是取得討巧,難怪能吸引這麼多讀書人。
中年人心中微動,便負手走了進去,打算一探究竟。
鋪子裡寬敞明亮,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款式的布包。
中年人環視了一圈,發現這些布包款式新穎,做工精細,有素色的,也有繡著蟾宮折桂、魚躍龍門等雅致圖案的,與科舉取士的意頭倒也相稱。
幾個書生正圍在櫃檯前,聽店夥計介紹。
「這位公子您瞧,這款狀元包用的是上好的湖州綢,里襯是雙層棉布,裝書裝卷子都不怕磨。」
「背帶是加寬的,不勒肩膀,您背上試試。」
那書生依言挎上,對著銅鏡照了照,旁邊的同伴連聲說好看,他便爽快地付了銀子。
中年人聽著店夥計的吹噓,心裡暗自思忖。
這狀元包的名字,他最近在府里也略有耳聞。
他家小兒前陣子吵著要買個什麼狀元包,說書院裡的同窗們都有,就他沒有,覺得很沒面子。
他當時只當是小孩子攀比,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這小小的布包,竟然在京城裡如此風靡。
店夥計送走了那幾位客人,轉過身來,見這中年人氣度不凡,忙堆起笑臉迎上來:「這位客官,您是想給家中子侄挑書包,還是自用?」
「咱們店裡的狀元包最是緊俏,今兒一上午已經賣出七八個了。」
中年人微微擺手,正要移開目光,忽然被架子上並排擺放的兩隻皮包吸引住了。
那兩隻包一暗黑一藏青,緞面挺括,翻蓋鑲著一整塊銀灰狼皮,四角收邊利落。
這緞面他越看越眼熟,湊近細看,緞面上隱隱有金線織成的暗紋流轉。
這緞面……似乎是織金妝花緞!
中年人的眼神猛地一凝。
這織金妝花緞,工藝繁雜,造價極高,即便是江南織造局,每年也產出不多。
這種料子,通常都是作為貢品送入宮中,專供皇室宗親和達官貴人使用,極少流落民間。
他府上夫人曾得過幾匹賞賜,珍藏至今沒捨得裁衣,沒想到竟在這小小的鋪子裡見著了。
中年人眼中露出一抹驚訝之色。
店夥計見他盯著那兩個皮包看,立刻湊上前來,更加熱情地介紹道:「客官好眼力!這兩個可是咱們店裡即將上架的新貨,名叫『翰林包』!」
「翰林包?」中年人收回目光。
「正是。客官您瞧,這翻蓋是上好的狼皮,包身的緞面可是進貢給宮裡貴人們用的,
店夥計麻利地取下一隻,雙手捧著遞到中年人跟前:「您瞧瞧這做工,這皮質,再看看這緞面,那可是上好的料子!」
「整個京城,您絕對找不出第二家能做出這種品質的包來!」
中年人伸手接了,指腹在緞面上輕輕撫過。
的確是織金妝花緞無疑,經緯細密,金線隱在暗紋之間,觸手溫潤。
他心頭疑竇更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這包倒是精巧。」
「不止精巧,還實用得很。」店夥計殷勤地介紹道,「這款翰林包有狼皮和羊皮兩種,狼皮的莊重些,羊皮的輕便些,用來裝文書、放卷宗最合適不過,出門辦公提著也體面。」
「客官您氣度不凡,一看便是體面人物,配上這翰林包,那才叫相得益彰。」
中年人微微一笑,將包翻過來看了看里襯,隨口問道:「什麼價錢?」
店夥計搓搓手,滿臉賠笑道:「客官來得巧,這兩隻是貨樣,明日才正式開賣。定價五十兩銀子一隻。」
他又趕緊道:「您別嫌貴,這料子實在難得,是江南那邊特供的,尋常鋪子裡見都見不著,咱們掌柜也是好不容易才弄到幾匹。」
五十兩。
中年人暗暗詫異。
這價錢抵得上尋常人家大半年的嚼用,可若真是織金妝花緞的料子,配上狼皮和這等做工,倒也不算離譜。
他正沉吟,忽然想起一樁事來。
近來文淵閣里,聞景行聞大人每日來辦公,案頭總擱著一隻皮包,與眼前這隻翰林包幾乎一模一樣。
幾位同僚私下還議論過幾回,都當是聖上賞賜的物件,不好開口細問。
如今看來,竟是在這家鋪子裡買的。
他問道:「這翰林包還未開始售賣麼?」
店夥計道:「正是,明日頭一批才上架。不過客官若是怕買不到,可以先預定,今日付一兩定錢,明日來取貨。」
中年人心裡轉了幾個念頭。
既然明日才開賣,那聞大人手裡那隻又是從何而來?
這織金妝花緞難得,莫非這鋪子跟聞家有什麼關聯?
他不便多問,只從袖中摸出一兩銀子,遞了過去:「那便預定一隻。」
店夥計利索地寫了收據,雙手遞上。
中年人接了,折好收入袖中,又朝鋪子裡掃了一眼,這才負手踱步出了狀元坊。
他走出狀元坊沒多遠,一個青年便從旁邊的巷口迎了上來。
青年穿著尋常的灰布短褐,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在無人留意時微微欠身行了一禮,低聲道:「大人,坊間有商鋪售賣龍鳳紋樣綢緞,規制僭越,已經扣押了一批貨品。」
這其貌不揚的中年人,正是當朝禮部尚書,孫承宗。
外邦使臣即將入京,禮部主持迎使事務,他今日換了便服親自到坊間暗訪,便是為查這民間服飾禮制之事。
孫承宗微微頷首,目光在狀元坊的匾額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視線,轉身步入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