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這邊,自那日從聞景行口中探得口風,雖未全然坐實,卻也認定了這狀元坊多半與聞家脫不開干係。
他心中既有了底,便不再多慮,反倒覺得這翰林包確實合用,日日提著出入衙署,倒成了禮部的一道景致。
這日,太子李元禧與三皇子李元珣一同駕臨禮部衙署,商議西洋使臣入京一事。
孫承宗領著左右侍郎、主客司郎中、員外郎等一干屬官,在正堂前迎候。
兩位殿下落座,茶水奉畢,便入了正題。
李元珣先開了口:「西洋使臣即將入京,迎使一事,禮部這邊一應儀制、驛傳、通譯,都得有個章程。」
孫承宗忙道:「三殿下所言極是,下官已擬了一份章程,待二位殿下過目。」
李元珣頷首,又揀了幾樁細務問過,禮部各官一一作答。
「使團抵京後,驛館的護衛調配也需早作安排,既不能怠慢使臣,也不能讓閒雜人等隨意出入。」李元珣道。
李元禧撐著下巴聽了半晌,終於逮著個話縫,道:「皇兄辦事向來妥帖,我是放心的。只是不知那使團此來,除了進貢國書,可還有旁的事?」
李元珣微微一笑,耐著性子道:「據廣府知府急報,使團此行攜帶貨物頗多,除了貢品,還有商貨若干。」
「依我之見,西洋諸國遠道而來,無非圖我朝物產豐饒。不妨早些定下互市章程,待使團一到,便可開市通商,於國於民皆為利事。」
左右幾個官員聽了,紛紛點頭:「三皇子所言極是,通商互市,利國利民。」
李元禧卻歪著頭想了想,道:「皇兄這話自然有理,可我有個疑惑。」
「咱們連人家到底來做什麼都還沒弄清楚,便急著定章程開市,是不是急了些?」
李元珣笑道:「四弟多慮了。西洋人遠渡重洋,不為通商,又是為何?」
李元禧皺眉:「那可說不準。我前幾日翻前朝舊檔,見有海外小國遣使來,名義是進貢,實則是來求援的。」
「也有的仗著船堅炮利,名為通商,實為探我虛實。咱們若一概當成做買賣的來接待,豈不誤事?」
這話一出,堂上安靜了片刻。
李元珣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這四弟平日說話東拉西扯,今日倒靈光起來了。
他面上仍笑著:「四弟思慮深遠,是我想得淺了。」
李元禧又道:「還有一樁。那國書是西洋字寫的,滿朝上下沒幾個人認得。」
「上回內閣幾位大人看了半天,也只認出個大概。若連人家寫了什麼都弄不明白,父皇那邊問起來,咱們怎麼回話?」
李元珣道:「四夷館有幾位老通譯,雖不識西洋字,言語卻能通幾分。」
李元禧搖頭:「那也不夠。國書那麼長,若裡頭夾帶些要緊的話,咱們不知道,豈不誤事?」
「依我之見,可先命禮部備下通譯數人,將西文國書逐一謄錄,再以漢文批註。若一時尋不到通曉西文之人,可張榜於四夷館,延請早年隨海商遠航歸來的老通譯。」
「此外,貢單所列之物,查其名目,合於舊例者予以收納,不合舊例者,另立冊子,交予鴻臚寺覆核。如此既不失禮數,也不至於因一時不明而誤事。」
他這一席話,竟說得頭頭是道。
李元珣心裡不由得微微一沉。
這四弟向來是個軟綿綿的性子,父皇跟前只會撒嬌討好,今日怎麼忽然有了這等條理?
他目光在李元禧臉上停了一瞬,帶著幾分探究。
李元禧仿佛渾然不覺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只拿那雙清澄澄的眼睛望著李元珣:「皇兄別笑話我,這些話都是沈先生教我的,我不過是照葫蘆畫瓢罷了。」
李元珣眸光一斂。
沈行禛。
他自然記得這個名字。
今科狀元,聖上欽點,入翰林不過數月,便得了東宮侍讀的差事。
底下人遞過消息來,說此人學問好,為人謹慎,曾試過幾回,但都被他不軟不硬地擋了回來。
他倒沒想到,此人竟連西洋使臣的事務也開始替四弟出主意了。
若只是個讀書讀呆了的翰林,倒也罷了,可這般事事為四弟籌謀,又偏偏有幾分真才學的人,留在四弟身邊時日久了,便是一根拔不掉的釘子。
他垂著眼,指腹在茶盞沿上輕輕摩挲,心裡已經轉過幾個念頭。
若不能為我所用,那便只有……絕不能讓這種人留在四弟身邊,日日出謀劃策,壞他大事。
這念頭只在心中一閃,他表面仍是那副溫和的模樣,放下茶盞,笑著接話道:「既然四弟已有了這般周詳的安排,禮部便照此去辦,儘快把通譯的人選定下來。」
堂上這番議定,氣氛便鬆快下來。
李元禧畢竟少年心性,坐了許久,漸漸有些神馳物外。
目光無意中一掃,落在孫承宗案頭擱著的那隻包上。
他不由開口問道:「孫尚書案頭擱的這是什麼?」
孫承宗忙起身回話:「回殿下,這是南城一家叫狀元坊的鋪子裡賣的翰林包。臣見它樣式穩重,裝文書印信倒是方便,便日日帶在身邊。」
李元珣看了一眼,也認了出來:「聞大人日日提著出入內閣的,似乎也是這麼一隻。」
兩位殿下都開了口,堂上眾官便紛紛附和起來。
有的說這包料子難得,有的說做工講究,有的說翰林院新近時興的便是這個。
孫承宗趁機道:「殿下若是喜歡,臣這就打發人去狀元坊,買幾隻送到東宮去。」
李元禧擺手笑道:「只是隨口一說,孫大人不必費心。」
話雖如此,可在場的官員哪個不是人精。
散衙之後,便一個接一個打發了家裡的管事去狀元坊,指名要織金妝花緞的翰林包。
這才有了林二斗這一日的應接不暇。
這番熱鬧暫且不提。
甜水井胡同。
日頭偏西,院裡飄著炊煙。
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林大實放下手裡的活計,擦了把手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年輕後生,風塵僕僕的,肩上背著個粗布包袱。
少後生見了林大實,先是鞠了一躬,才問道:「敢問這裡是沈家嗎?」
林大實一愣,差點搖頭說不是。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沈大郎如今可不就是住在這兒嗎。
他撓了撓頭:「你是哪位?找誰的?」
後生連忙道:「我是從寧遠縣小河村來的,里正讓我給沈大人捎封信。」
林大實一聽是小河村來的,便明白了,忙把人往院裡讓:「沈大郎在翰林院上值,得晚間才回來。你先進來坐,喝口水。」
林景歡從屋裡出來,一看來人便認出來了:「你是二叔公那邊的……」
好像是叫順子。
「順子,你怎麼來了?這大老遠的。」
「是我是我。」順子連忙作揖,「林公子,我爹讓我來給沈大人送信的,是沈大伯從南邊托人捎回來的,輾轉了好些日子才到村里。」
說著從懷裡掏出信,雙手遞出。
林景歡接過信,一時沒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信封上的落款,腦子裡轉了轉,才想明白這「沈大伯」是誰。
沈行禛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