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熱熱鬧鬧地過去了。
順子是個眼裡有活的，吃完飯便搶著幫忙收拾碗筷、擦桌子掃地，十分殷勤。
沈行禛看著順子忙碌的背影，想到了什麼，便將他叫到了院子角落裡說話。
順子被沈行禛單獨叫出來，心裡有些惴惴不安。
他對這位名義上的堂哥，一直懷著一種深深的敬畏。
沈行禛從小就聰明懂事，讀書又好，是村里大人們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而且，因為沈行禛常年在縣裡讀書，兩人以前並沒有怎麼說過話，關係並不親近。
如今，沈行禛不僅中了狀元，還當了京官，成了高高在上的官老爺，順子更是誠惶誠恐，在沈行禛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提敢以堂弟自稱了。
「順子，你來京城，以後有什麼打算？」沈行禛語氣溫和地問道。
沈行禛其實已經猜到了順子的心思。
二叔公家裡人口多，日子艱難，順子這次來京城送信，多半也是想借著他的關係，在京城謀一條生路。
順子緊張地咽了咽口水，猶豫再三，還是老老實實地說道：「沈大人，我想在城裡謀份差事。」
「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氣，嘴巴也還算能說。跑堂、扛包、打雜，我什麼苦都能吃，只要能有個落腳的地方，能吃飽飯就行。」
沈行禛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你就在京城留下來吧。先跟著歡哥兒做事，他現在身邊正缺個跑腿的。」
順子一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大人竟然願意讓他留下來！而且還是跟著林公子做事！
他雖然剛來京城，但也看出來了，林公子是個有本事的，連那位掌柜二哥都聽他的。
能跟著林公子，那可是天大的福氣啊！
順子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眶也熱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沈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
他說著，腿一彎就要往下跪。
沈行禛扶住他，道：「不必如此。你既來了，便安心住下，往後跟著歡哥兒好好做事便是。」
順子使勁點了點頭，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角。
夜裡，沈行禛進了屋。
林景歡已經鑽進被窩，正趴在枕頭上翻一本志怪話本。
見沈行禛進來，便支著下巴看他：「你跟順子說了什麼？」
「讓他留下來跟著你做事。」沈行禛脫了外袍，搭在衣架上，「你不是一直念叨著要買馬車麼。」
「正好，讓順子給你趕車，平時跑腿送信、搬貨取貨，也用得上。」
林景歡丟開書，一骨碌翻起來：「那敢情好，我正愁沒人使喚呢。」
「二哥鋪子裡忙得腳不沾地，小表哥又天天泡在工坊，總不能回回讓我自己跑腿。」
他盤腿坐在床上，眼睛亮閃閃的：「往後去長盛街找阿圓、去城西找阿蘅，都有人趕車了。」
「再遇上鋪子裡要送貨取貨，也不用二哥親自跑。順子這人看著機靈，趕車跑腿應當靠得住。」
沈行禛笑了笑，從袖子裡取出一張銀票，遞給林景歡：「這些錢你先拿著，先去買輛好點的馬車，再挑匹溫順的馬。」
林景歡接過銀票一看，五十兩。
他斜眼乜著沈行禛，一臉狐疑地問道：「你咋還藏了這麼多私房錢？你的俸祿不都交給我了嗎？」
沈行禛輕笑出聲，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說道：「月俸之外還有些筆墨補貼，攢了幾個月，就這些了。」
「原是想著給你買生辰禮的，怕不夠，便一直存著。你既然要用錢，先拿去使，生辰另說。」
林景歡捏著銀票，嘴上不說，心裡卻熨帖得很，他把銀票往枕頭底下一塞，湊過去在沈行禛臉上親了一口：「沈大人藏私房錢的本事見長啊。」
沈行禛笑著攬住他，低頭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
林景歡心裡惦記著買馬車的事，破天荒地沒有賴床太久。
辰時剛過，他便翻身坐起來，洗漱換衣，吃過早飯，便帶上順子出了門。
順子頭一回正經當差，精神頭足得很，一路走在林景歡半步後頭，眼睛東張西望，生怕自己記不住路。
「順子，你以前趕過馬車沒有？」林景歡忽然問。
順子撓了撓頭：「趕過牛的，馬車倒是沒趕過。不過牛車馬車差不多，都是一個道理，回頭我多練練就會了。」
林景歡笑道：「回頭買了馬車，你來趕。先跟著我跑幾天，認認路，也學學京城裡的規矩。」
順子一聽，連聲應好，跟在後頭，腳下都輕快了幾分。
林景歡帶著順子先拐去狀元坊，叫上林二斗，一道去了城南的牙行。
林二斗路上絮絮叨叨：「我跟你說，這馬販子就沒有一個老實的。」
「你要是自個兒去挑馬，保管被坑得連褲子都不剩。好馬壞馬，光看皮相可看不出來，非得請個懂行的老師傅掌眼不可。」
「這挑馬的門道多著呢，牙口、蹄子、骨架、性子，哪一樣都得瞧仔細了，差一點兒，往後有你吃虧的時候。」
林景歡跟在後頭聽著，心想剛來京城那會兒二哥跟他一樣兩眼一抹黑。
如今跟各家鋪子打交道多了，綢緞莊、車馬行、皮貨莊，哪一行的規矩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倒真是歷練出來了。
所以說人還是得多往外跑，多見見世面，二哥這不就被歷練得越來越精了，往後商行那一大攤子交給他，妥妥的。
他心裡這麼想著，腳下又往前追了兩步，嘴上討好地說：「二哥，你如今可是咱們家裡最懂行的，買車買馬這麼大的事，全仰仗你了。」
「我就負責掏銀子，旁的都聽你和馬師傅的。」
林二斗被他捧得飄飄然，拍著胸脯道：「放心，有二哥在，保管給你挑匹好馬，車廂也給你挑個結實寬敞的。」
說著，三人便往牙行去。
林二斗如今在城南這一帶混得門兒清，哪家牙行有靠譜的相馬師傅，他心裡都有數。
進了牙行，跟管事寒暄幾句，便請了一位五十來歲、面相老成的馬師傅出來，講定了酬勞，便領著人一道往車馬行去。
到了車馬行，掌柜的一見來了四個人，又瞧見那位馬師傅手裡捏著根馬鞭，知道是帶行家來的，不敢怠慢，忙堆著笑迎上來：「幾位爺，看馬還是看車？」
林二斗道：「先看馬，再配車。我弟弟想置一輛代步的馬車，不用太扎眼，但得結實好使。」
掌柜連聲應著，將幾人引到後院的馬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