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廄里拴著十來匹馬,毛色不一,有的正低頭嚼草料,有的甩著尾巴趕蠅子,見人來也不驚,只拿眼睛懶懶地瞟一眼。
馬師傅不急著上手,先在馬廄前站定了,眯著眼來回掃了兩遍,才慢悠悠走到一匹棗紅馬跟前,抬手在馬脖子上拍了拍,又掰開馬嘴看了看牙口。
「這匹牙嫩,不到四歲,骨架還沒長開,性子也沒定,不適合拉車。」馬師傅搖搖頭,又去看下一匹。
他走到一匹黑馬跟前,那黑馬比旁邊幾匹高出半個頭,毛色油亮,四蹄粗壯,鬃毛齊整整地梳在一邊。
馬師傅繞到側面,彎下腰摸了半響馬腿,又順著摸到蹄子,抬起一隻看了看蹄底,嘴裡念叨了句什麼,才直起身來。
他伸手捏了捏馬耳朵根,那黑馬打了個響鼻,卻沒躲,反倒歪過頭在他肩上蹭了蹭。
林景歡看得有趣,轉頭問順子:「它這是在撒嬌?」
順子解釋道:「這馬脾氣好,認人。烈馬可不讓人碰耳朵。」
林二斗湊到馬師傅跟前,虛心請教:「老師傅,這匹怎麼樣?我看這馬骨架結實,腿腳也壯。」
馬師傅沒急著下結論,又掰開馬嘴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牙口,拿手在馬背上按了按,最後繞到馬屁股後頭站了一會兒,這才點了點頭:「牙口五歲上下,正當壯年。」
「骨架勻稱,蹄子圓正,拉力夠,性子也溫馴,拉車再好不過。」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補了一句:「這馬養得好,身上沒暗傷,也沒瘸過腿。幾位要買,就買這匹,錯不了。」
林景歡也伸手摸了摸那黑馬的鬃毛,那馬低頭在他掌心蹭了蹭,他便道:「就它了。」
林二斗兩手一揣,樂呵道:「你掏銀子,你說了算。」
「正好,你不是一直念叨要雪青車帷,車簾繡胖蘑菇麼,今兒個全給你辦齊了。」
林景歡被他一句話勾起了念想,忙道:「對對對,胖蘑菇,車簾上一定要繡一隻胖蘑菇,要白杆杆,紅傘傘的那種,繡得圓滾滾的才好看。」
挑定了馬,幾人又去看車廂。
車廂是現成的,就在車馬行後院,一溜排開四五輛,新的舊的都有。
林二斗挨個敲了敲車板,又蹲下去看車軸和輪轂,最後挑了一輛嶄新的青帷馬車。
車架子是榆木的,輕便結實,車篷上蒙著靛青布,兩側有小窗,帘子一放便是一個嚴實的空間。
車廂裡頭鋪著薄棉墊子,坐上去不硌人,腳邊還有暗格,能擱茶壺點心。
馬師傅也繞車走了一圈,拿腳尖踢了踢輪轂,點頭說這車保養得好,軸沒偏,輪沒裂,跑三五年不成問題。
定下車廂,又配了馬鞍、韁繩、嚼子一應物件,掌柜拿算盤噼里啪啦一打,抬頭報了個數:「馬五十五兩,車三十五兩,配鞍轡嚼頭五兩,攏共九十五兩。」
林二斗一聽,眉毛便挑了起來:「掌柜的,你這價報得可不夠實誠。這馬是不錯,可也不是什麼名種,市價頂天了四十兩。」
「車廂是榆木的,又不是紅木,二十兩撐死了。配的這些東西都是尋常貨,三兩銀子滿街都是。」
掌柜訕笑:「這位客官,小本生意,總得讓小店賺口飯吃。」
馬師傅拿馬鞭輕輕敲了敲車轅,嗤了一聲:「掌柜的,我在這行當里跑了快三十年,東市西市的車馬行,沒有我沒進過的門。」
「這馬是蒙古馬和河西馬串出來的,骨架是結實,可算不得什麼名種。」
「蒙古馬市價多少,你心裡有數,三十兩齣頭頂天了。你這匹牙口五歲,正是好使的年紀,可也不是什麼稀罕歲數,膘肥體壯的馬我見多了,比它便宜的有的是。」
「你報四十五兩,那是拿外行的價來唬人。」
掌柜被馬師傅幾句話點破,臉上的笑便有些掛不住,搓著手道:「老師傅是行家,我服。可這馬也是我實打實餵出來的,草料錢都花了不少,您總得讓我回個本吧。」
林景歡見縫插針,利索地接上話道::「掌柜的,我們是誠心要買,您給個實誠價。」
「往後馬車舊了,換輪轂換車篷,不都還來您這兒?細水長流的買賣,您別一口價把我們嚇跑了。」
掌柜見林景歡話說到這個份上,又礙著馬師傅在旁,到底沒再硬撐,一番你來我往,總算把價落了下來。
馬三十五兩,車廂並鞍轡嚼子等一應物件作價二十五兩,攏共六十兩銀子成交。
林景歡痛痛快快付了銀子,掌柜臉上一副肉痛的模樣,還是擠出笑來,親自把韁繩遞到順子手裡,又說了幾句「往後有事儘管來」的客套話。
林景歡坐進車廂里,裡頭墊子軟和,帘子一放,外頭日頭曬不進來,妥帖得很。
他往後一靠,心裡美得不行。
如今他也算是有車一族了,頭一回置大件,還是全款付清,一個子兒不欠,想想就舒坦。
要說開銷,也就是請車夫的月錢,吃住都在家裡,另給幾百文便夠了。
以他目前的進帳,話本稿費、狀元坊分紅、牙刷鋪子馬上開張,這點開銷還真不叫事。
想著想著,他連車簾上都覺得該再多繡兩朵胖蘑菇才好。
林景歡道:「你那驢車不是跑得挺歡的嘛。」
「驢車跟馬車能比嗎。」林二斗往車壁上一靠,翹起腿,「對了,你那胖蘑菇車簾,回頭去狀元坊讓繡娘給你繡,挑個手最巧的,保管繡得圓滾滾胖嘟嘟,跟你一樣。」
林景歡踹了他一腳,兩人在車廂里打鬧起來。
外頭車轅上,馬師傅坐在順子旁邊,一邊盯著路一邊指點。
「手別攥那麼緊,松一點兒。」
「轉彎的時候韁繩往外帶,別拽,拽急了馬要鬧脾氣。」
「停車別光扯韁繩,嘴上也得喊一聲『吁』,馬聽聲兒,你光拽它不知道你要幹啥。」
順子緊張得一頭汗,可到底是打小幹活的人,腦筋活泛,手腳也利索。
學了不到半炷香工夫,駕車的架勢便像模像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