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五妹見這小人兒又白又軟,稀罕得不行。
村裡的孩子成天在泥地里滾,臉上不是鼻涕就是灰。
哪像阿棗這樣乾乾淨淨,小臉粉撲撲的,眼睛又黑又亮。
旁邊那小哥兒也生得白淨,兩個娃兒並排站著,活像觀音座前的小仙童。
徐五妹從包袱里又掏出兩個小布偶,是她在路上用碎布頭縫的,一隻小老虎一隻小兔子。
阿棗一眼便看中了那隻小兔子,抱在懷裡不撒手。
阿滿則挑了小老虎,舉起來給徐五妹看,嘴裡嗷嗚叫了一聲。
徐五妹見他們喜歡,心裡也鬆快。
王蕎花在一旁笑,這才領著徐五妹到堂屋裡坐下,說:「到這兒就跟回自己家一樣,別當自己是客。」
「你四姐天天盼著你來,往後這院子裡也算多了個能說話的。」
徐五妹謝過,半邊身子挨著椅沿,坐得規規矩矩。
方才開門那婦人端了茶水點心進來,輕手輕腳地擺在她手邊,而後退到一旁。
徐五妹捧著茶杯,只覺這杯子小巧精緻,上頭還描著細細的藍花。
她家在村里待客,用的都是粗陶碗,哪有這樣精細的東西。
這杯子這么小,她一口便能喝乾,可端在手裡,竟有些不敢用力,生怕磕了碰了。
王蕎花又招呼她:「吃點心,別干坐著。這是自家做的,香得很,孩子們都愛吃。」
徐五妹應了一聲,這才伸手去拿碟子裡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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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心她在家裡也見過,是四姐中秋前托人捎回去的。
她娘一直鎖在柜子里捨不得分,到了中秋夜裡才擺出來。
兩個嫂子搶著抓了一把,她只嘗到兩塊,那滋味她記到如今。
又酥又香,嚼在嘴裡沙沙的,滿口都是奶甜味。
她小口小口地吃,捨不得一下咽完。
可如今面前這一碟,比中秋時她娘拿出來的還多,擺得滿滿當當,邊上還配著幾塊雪白的米糕,上頭撒著桂花蜜。
徐五妹一時竟有些捨不得吃,只拿眼睛看。
那邊王蕎花嘴裡念叨著:「你四姐還在鋪子裡忙著,我這就打發人去喊他們回來。」
說著,她扭頭喚道:「順子呢?讓他去鋪子裡把二斗和巧娘叫回來,就說她妹子到了。」
萍娘在一旁道:「太太,順子送小公子出門去了,還沒回來呢。」
王蕎花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那便等他回來,再跑一趟狀元坊。」
她又問徐五妹餓不餓,要不要先下碗面吃。
她又問徐五妹餓不餓,徐五妹剛要搖頭,趙四已經拍著肚子叫起來:「嬸子,我們可餓了,這一路淨啃干餅子,肚裡早沒油水了。」
王蕎花笑罵:「就你嘴快。行,我這就給你們做。」
萍娘忙道:「太太陪客人說話,我去吧。正巧剛和了些面,再切幾片肉,煮鍋熱湯麵,大伙兒都吃一碗。」
萍娘應聲去了灶房。
王蕎花便拉著徐五妹說話,問她家裡可好,爹娘身子如何,地里莊稼收成怎麼樣。
徐五妹一一答了,又把她娘醃的幾壇醬菜和自家曬的干豆角等土產從車上搬下來,說:「都是家常東西,我娘讓我帶給嬸子的,別嫌棄。」
王蕎花哎喲一聲,忙道:「難為你大老遠帶這些來,城裡樣樣都要花錢買,偏就買不著咱這家鄉味兒。」
「你娘有心了,這些我們稀罕還來不及,哪會嫌棄。」
徐五妹又說了幾句家裡長短,萍娘端著幾碗熱湯麵進來。
細面臥著荷包蛋,雞湯打底,面上鋪著薄薄的肉片和幾根青菜,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趙四和孫老五呼啦呼啦吃得滿頭冒汗,徐五妹也慢慢吃了大半碗,胃裡暖了,人也跟著舒展了。
剛放下筷子,就聽院門外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趙四哥,孫五哥,你們來啦!」
徐五妹認得是林景歡的聲音,連忙站起身。
她抬頭朝院門望去,便見一個少年邁過門檻,逆著光走進來。
那少年身形輕快,烏髮半束,面白唇紅,眼睛笑盈盈的,整個人像從光里跳出來似的。
徐五妹怔了怔,心道這人怎麼比上回見時又好看了幾分,莫不是京城的水土格外養人。
正晃神間,林景歡已邁進堂屋,一眼瞧見她,揚聲便笑:「五妹來了!路上累不累?我算著你們這兩日該到了。」
她才回過神來,忙笑道:「歡哥兒,你比上回見著時又俊了。」
林景歡揚了揚下巴,毫不謙虛道:「那是,我一天比一天俊。」
王蕎花嗔他:「沒個正形。順子呢?回來了沒有?讓他去鋪子把你二哥二嫂喊回來,就說五妹到了。」
林景歡答應著,到門口喊來順子,讓他趕緊往狀元坊跑一趟。
林景歡又和徐五妹說笑了兩句,轉頭便和趙四、孫老五坐到一處,問起這批貨的事。
這回牙刷比上回少了幾百支,因年前收的豬毛早用完了,這批刷子用的料也雜些,有豬毛,有馬鬃,分了軟硬兩款。
趙四還拿出幾把新樣子給林景歡看。
林景歡接過來擺弄幾下,確認沒問題後,扭頭沖屋裡喊:「珠珠,出來記個帳!」
沈玉珠應聲從裡屋出來,手裡已抱了帳冊和算盤。
她往桌邊一坐,翻開空頁,提筆便寫。
林景歡道:「這趟到了多少把?」
趙四道:「軟毛的五百把,硬毛的一千。」
林景歡道:「按類分列,日期寫今日,經手人寫趙四孫老五。」
沈玉珠一邊應著,一邊運筆如飛,把數目、品類、經手人一一記下,字跡工整清楚。
林景歡斜靠在桌邊,看沈玉珠那小大人似的架勢,心裡美得直冒泡。
小玉珠現下是越發能幹了,照這樣下去,再過兩年,他連帳本都不用瞧了,只管躺著當他的富貴閒人。
沈玉珠記完最後一筆,抬頭問:「歡哥哥,這批貨是歸到豐樂坊那間鋪子,還是單列一頁?」
林景歡琢磨了下:「單列一頁,就寫進城直供,後頭再添個總目,跟鋪子裡那批分開記。」
沈玉珠點點頭,提筆在新頁上寫下「進城直供」四字,又另起一行做了總目。
她記完帳,把冊子倒過去給林景歡過目。
林景歡只掃了兩眼,便笑道:「行了,你記得比我還明白。往後這帳上的事,我可就全指望你了。」
沈玉珠佯嗔道:「歡哥哥又偷懶。」
林景歡理直氣壯:「這哪叫偷懶,這叫能者多勞,你多勞,我多閒。」
徐五妹站在一旁,瞧著沈玉珠年紀小小,竟能提筆記帳、撥珠對帳,樣樣做得有條有理,心裡又驚又羨。
她暗暗想,連個不到十歲的小姑娘都這般厲害,自己若不在京城學出點本事來,真真白來這一遭。
正想著,外頭傳來車馬聲響。
順子趕著車回來了,車還沒停穩,徐巧娘已掀開帘子跳下來,人還沒進院,先喊了一聲:「五妹!」
徐五妹騰地站起來,朝門口跑了兩步,一眼瞧見徐巧娘,眼眶霎時紅了:「四姐!」
姐妹倆在院門口抱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