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過了數日,林景歡終於把整本西洋書啃完,能譯出來的,足足記了半本冊子。
他伸了個大懶腰,只覺手腕酸得不行,便可憐巴巴地朝沈行禛伸爪子:「禛禛,手要斷了。」
沈行禛放下書,拉過他的手,指腹搭在腕上輕輕揉起來:「這幾日伏案太久,早該歇一歇。」
「若不是為了這書,我也不至於這麼拼命。」林景歡半靠在他肩上,說話都帶著鼻音。
沈行禛低頭在他額角親了親:「辛苦我家小夫郎了。」
林景歡忽然幽幽開口:「禛禛,你都不問問我怎麼會識得西洋文?」
沈行禛垂眼看他,目光溫溫的:「你不想說,我便不問。等你想說時,我自然聽著。」
林景歡吃吃笑著,往他頸窩裡拱:「那你怎麼一點都不好奇啊。」
沈行禛由著他拱,手指穿過他後頸細軟的髮絲:「怎麼不好奇。只是我家小夫郎身懷奇技,自然不肯輕易示人。」
「我若追著問,倒顯得不夠體貼了。」
林景歡從他頸邊抬起臉,眼睛亮亮的:「那我現在想說了,你聽不聽?」
沈行禛:「洗耳恭聽。」
林景歡卻又卡了殼,張了張嘴,又搖頭:「算了,太長了,不知從哪說起。」
沈行禛失笑,輕輕撫他的背:「那便不急著說。橫豎日子還長,你什麼時候想講,我什麼時候聽。」
「你不想講,我就當自家夫郎是天上掉下來的小仙君。」
林景歡被順毛順得渾身發軟,小聲咕噥:「那你可賺大了。」
沈行禛低低笑起來:「是,為夫賺大了。」
——
譯文收尾後,林景歡又催著沈行禛再去尋幾本西洋書來。
沈行禛應了,說四夷館那邊一時半會未必肯再借,待他再托人問問。
林景歡也知道這事急不得,便歇了心思,又徹底清閒下來。
人一閒,便愛串門。
他今日去鋪子轉轉,明日去陳阿圓那兒坐坐,後日又溜達到醉仙居找宋青禾討吃的,日子散散漫漫,倒也快活。
偶爾順路,還會溜達去濟安堂看葛大夫。
濟安堂倒是熱鬧。
李家人自打被葛大夫撅了回去,果然沒死心。
沒過兩日,便有幾個差役模樣的人上門,東翻西看,說這醫館藥材帳目不清,要拉人回去問話。
葛大夫他那師兄氣得鬍子都歪了,在院子裡跳著腳罵:「當我死了不成!」
這師兄在太醫院當了半輩子差,多少有些體面在,轉頭便去尋了人。
不過半日,那幾個差役又灰溜溜地走了,再沒人上門。
林景歡去時,葛大夫正翹著腳在後院喝茶,見了他只抬了抬眼皮:「又來了。這回沒帶酒,空著兩手也好意思進門?」
林景歡自來熟慣了,自個兒地搬竹椅坐下:「今日沒帶酒,帶了兩包新炒的瓜子。您老愛聽熱鬧,我也愛聽,咱倆嗑著聊。」
葛大夫也不客氣,接過瓜子磕了幾顆,便說起這陣子在京城聽來的閒話。
無非是哪個高門府邸的妾室夜裡卷了細軟跟馬夫私奔;某侯府世子爺在花樓里為個頭牌跟人搶破了腦袋;哪家夫人瞧著和氣實則把兒媳立規矩立得尋了短見。
京城這地方,旁的沒有,熱鬧從來不缺,一樁接一樁,比話本還精彩。
兩人就著一碟瓜子消磨了大半下午,林景歡才揣著一肚子高門密辛,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此時,一支商隊正從東城門緩緩入城。
車上堆滿貨物,馬夫趕著牲口,一路風塵僕僕。
其中一輛車轅上坐著個年輕姑娘,正仰著頭看那城樓,看得脖子都酸了。
城牆又高又厚,抬頭只見城樓壓頂,門洞深得一眼望不到頭。
她跟著商隊的騾車慢慢往裡走,只覺自己像只小螞蟻,鑽進了什麼龐然大物的肚子裡。
過了城門,街面豁然開朗,青石板路又寬又平,能並排走四五輛馬車。
路兩旁鋪面一家挨著一家,幌子迎風招展,米鋪、布莊、茶樓、酒館,一眼看不到頭。
小姑娘看得眼花繚亂。
她聽姐夫信里說京城如何大,如今自己站在這裡,才知什麼叫做大開眼界。
街上的人穿得也體面,姑娘們梳著高高的髮髻,裙擺拖得老長,走動時香風陣陣。
還有那騎馬的,乘轎的,打扮得跟戲台上的人似的。
她悄悄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蓋住自己曬黑的手腕。
趙四在前面趕著車,回頭道:「五妹,前頭就是甜水井胡同了,快到了。」
徐五妹忙應了一聲,心裡又雀躍又發慌。
這年輕姑娘正是徐五妹。
昨日天不亮,趙四和孫老五趕著送貨的騾車路過徐家溝,她爹娘把她送到村口。
她娘往她包袱里塞了十幾個煮雞蛋,又給她袖子裡縫了幾十個銅板,抹著眼淚看她爬上騾車。
一路上顛得骨頭都快散了架,日夜趕路,只在中途歇了兩宿。
眼下總算到了地方,她反倒緊張起來。
她低頭理了理衣擺,又伸手把鬢角碎發別到耳後,手心都攥出了汗。
騾車拐進胡同,停在一扇朱漆大門前。
趙四跳下車,上前敲門。
開門的卻是個陌生婦人,收拾得乾乾淨淨,頭髮用根素銀簪子挽著,笑起來很是和氣。
「請問您找哪位?」
趙四一愣,往後挪了半步,抬頭看了看門楣,又看了看左右鄰牆,撓著後腦勺道:「這位嬸子,這裡可是林滿倉林大叔家?」
婦人聽他這般問,便道:「這裡正是我家老爺府上。我家老爺姓林,在工部當差。你且稍候,我這就去通傳。」
趙四和孫老五都有些不自在。
上回來時,這門還是自家人開的,如今竟要等人通傳了。
徐五妹站在車邊,心口怦怦跳,只覺這宅子可真氣派,連那婦人說話都帶著城裡人的體面,叫她越發不敢亂動。
正想著,就聽門裡傳來一陣爽朗笑聲:「五妹!五妹在哪兒呢?」
王蕎花幾步從院裡迎出來,一眼便瞧見站在車邊的徐五妹,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長高了,也出落得更俊了。」
「這一路上累壞了吧?快進家,別在門口站著。」
徐五妹紅著臉叫了聲「王嬸子」,被她溫熱的手一握,心裡的慌張才散了些。
一隻大黃狗汪汪叫著跑過來,好奇地抬著鼻子嗅她。
她有些怯,王蕎花已朝那狗喝道:「元寶,一邊去,別嚇著客人。」
元寶嗚咽一聲,夾著尾巴跑開了。
阿滿和阿棗正蹲在廊下玩石子,見來了生人,都仰著小臉看她。
阿棗不怕生,起身跑到徐五妹跟前,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她,奶聲奶氣地問:「你是誰家姐姐呀?」
徐五妹彎下腰,笑著道:「你是阿棗吧?我是你小姨。」
阿棗歪著腦袋,認認真真地看她,又扭頭喊阿滿:「阿滿哥哥,我小姨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