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聽完，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王家不是良配，宮裡更不是好去處。
崔阿蘅這樣靦腆安靜的性子，若真進了宮，還不知要被吞成什麼樣。
他皺著小臉想了片刻，又齜出兩顆小虎牙：「你別慌，我再幫你想想，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何況我這麼聰明，一個頂倆。」
崔阿蘅聞言撲哧一笑，眉眼跟著彎起來，語氣也輕快了幾分，溫軟地應道：「好，我不慌。」
他舒了口氣，又道：「好在祖母已經知曉了此事。她讓身邊的嬤嬤出去打聽了幾日，把王家二少爺那點事問得清清楚楚。」
「昨日她便把我爹娘叫去跟前，說這樁親事不必再議了。祖母發了話，我爹即便覺得可惜，也不敢再駁。」
林景歡雙手一合，滿臉佩服：「薑還是老的辣，你祖母可真是雷厲風行！」
崔阿蘅道：「祖母還說，親事雖不作數了，但也不能再這麼拖下去。正巧過幾日承恩侯府有場秋宴，讓我阿娘帶我一道去。」
「說多出門走走，興許能遇著合眼緣的。」
他說到這兒，又有些發愁：「可我不大會應酬，去了也只會躲在角落裡。」
「我阿娘到時自有相熟的夫人們要說話，哪裡顧得上我。我若一個人坐著，更不知該做什麼。」
他頓了頓，抬眼看林景歡，帶著幾分央求：「歡哥兒，那賞花宴，你能陪我一道去麼？有你在，我膽子也能壯些。」
林景歡見他這副模樣，哪有不應的，當即便道：「去！我陪你去。」
「有我在，你只當去散心。若有人敢盯著你瞧，我幫你瞪回去。」
崔阿蘅這才展眉笑了。
到晌午，王蕎花便張羅著開飯。
堂屋裡擺了一桌子菜，油燜雞、紅燒魚、臘肉炒薤白、醋溜藕片，再加一大盆蘿蔔筒子骨湯，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因著有未出閣的貴客在，林大實這個外男不方便上桌，自個兒端了碗，去灶房尋順子一起吃了。
王蕎花用公筷給崔阿蘅夾了一筷子魚腹肉：「阿蘅，嘗嘗這魚，今早才買的，鮮得很。別客氣，當自己家。」
李繡紅嘴快道：「就是，看你瘦得跟根柳條似的，風一吹都得打晃。」
「你們城裡哥兒都這樣？不吃飽哪有力氣美，快多吃點，長點肉才禁得住風。」
崔阿蘅赧然一笑：「我吃的，只是生得這樣，叫嫂子見笑了。」
「我們阿蘅這是天生的美人骨架，旁人羨慕還羨慕不來呢。」林景歡揚著小下巴。
崔阿蘅聽他又拿自己打趣，臉更紅了，忙道：「我就是胃口小些，今日的菜都很好吃。」
他說著，低頭嘗了一口，魚肉鮮嫩，醬汁鹹淡正好，又夾了一筷子藕片，脆生生的，帶著點醋香。
林響還在蒙學館沒回來，阿滿和阿棗並排坐在小杌子上，一人抱著個小木碗。
阿棗已經能自己吃飯了，小手捏著木勺，一勺一勺往嘴裡送，米粒掉在圍兜上，自己又撿起來塞回嘴裡，吃得極認真。
崔家規矩大，用飯時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一頓飯吃下來，連碗筷都不帶多響一聲。
林家卻不同，桌上說說笑笑，小孩子吃得滿臉飯粒，連元寶都在桌下轉來轉去討骨頭。
崔阿蘅起先還有些拘謹，後來被這熱騰騰的氣氛帶著，也跟著笑起來。
他碗裡被添了兩次飯，自己都有些意外。
用過飯，又坐著喝了半盞茶，崔阿蘅才起身告辭。
林景歡送他上馬車，崔阿蘅從車簾後探出半張臉，輕聲道：「歡哥兒，我今日很高興。後日賞花宴，我讓人來接你。」
林景歡揮揮手：「你放心，天上下刀子我也去。」
崔阿蘅掩唇一笑，放下車簾，馬車轆轆去了。
林景歡把人送走，又溜達回書房，繼續啃他的西洋書。
接下來幾日，他幾乎沒挪過窩。
沈行禛每日散值回來，便見林景歡伏在案前，左手壓著書頁，右手執筆，口中念念有詞。
他也不打擾，只在一旁坐下，偶爾給他續盞熱茶，再把他白日裡譯好的稿子拿過來翻看。
這些譯稿內容繁雜，有西洋的紡織技法，有牛馬疫病防治，有遠洋航行的星象測算，還夾雜著幾頁煉鋼冶鐵的高爐與鏡面磨製的篇章。
沈行禛一頁頁看下去，面上不顯，心裡卻越看越沉。
若這些西洋之法真如書中所載那般，那西洋諸國非但船堅炮利，連農工醫算都已自成一套。
大晉若固守舊法，只怕再過數十年，便要被遠遠甩在後頭。
可惜這書是手抄本，中間缺漏不少，有些地方林景歡也譯得含混，只草草批了個「待考」。
許多念頭，便也只能壓在心裡，無從驗證。
他垂眼將那一頁頁譯文理好，用鎮紙壓住，沒有驚動林景歡。
又過了一陣兒，李繡紅和林大實尋了半日空，也去看了鼓樓東街那間鋪面。
李繡紅里里外外轉了好幾圈，越看越中意，直說後廚寬敞，灶眼好排，前頭還能擺下六七張桌。
林大實只管點頭，說都聽她的。
林二斗趁著兩處鋪子都看好了，又跟周房牙來來回回磨了幾天，終於把契書籤下。
兩間鋪面一間落在徐巧娘名下，一間落在李繡紅名下，租約寫分明，又請了中人作保。
鋪子定下，便張羅著找匠人量尺寸，備木料，開始修繕。
林家上下各忙各的，連沈玉珠都幫著撥算盤對開支。
沈世安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在家待了幾日便覺渾身不自在，便說去城外會幾個舊友，又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