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一見堂屋裡坐著的那人，臉上的笑意登時漫了上來：「阿蘅！你來了啊！」
「上回見你還是上回呢，我可一直惦記著你。」
他邊說邊笑，又扭頭對王蕎花道：「娘，這就是我常跟您提的崔家阿蘅，我新交的好朋友，性子好得不得了。」
崔阿蘅忙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冒昧登門，實在擾了。」
「今日給阿圓送香丸，回來時順路經過甜水井胡同，便想進來看看你，也沒事先遞帖子，實在失禮了。」
王蕎花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不擾不擾，你是歡哥兒的朋友，巴不得你常來呢。」
「阿蘅哥兒生得可真俊，跟個仙子似的，一進來，我覺著咱家堂屋都亮堂了。」
林景歡挺了挺胸，一臉與有榮焉：「那是，我朋友，能差得了嗎。」
崔阿蘅性子靦腆，在家中又最是安靜，何曾被人這般當面直喇喇地誇過。
他耳尖微紅，垂了垂眼：「伯母說笑了。」
王蕎花越看崔阿蘅越喜歡。
心說這高門大戶養出來的哥兒就是不一樣，通身的氣派，偏又生得這樣乖順文靜，跟歡哥兒站在一處，一個像玉做的，一個像糖捏的，倒也有趣。
崔阿蘅輕聲道：「我不挑，伯母做什麼我吃什麼。」
王蕎花哎喲一聲：「這孩子，真招人疼。」
她說著便風風火火往灶房去了。
林景歡招呼崔阿蘅：「走，阿蘅，咱們後頭說話去。」
林景歡領著崔阿蘅往後院去。
院裡兔子正趴在草垛上打盹，元寶湊上來圍著崔阿蘅轉了兩圈，見他衣擺香香的，便搖著尾巴不肯走。
崔阿蘅伸手摸了摸元寶的腦袋，元寶立刻翻出肚皮，四腳朝天，不要錢似的哼唧。
林景歡皺眉嫌棄：「你這狗東西，就知道討好賣乖，真沒出息。」
崔阿蘅彎著眼睛笑：「你這院子真好，又熱鬧又自在。」
林景歡給他搬了把竹椅，又倒上涼茶：「你這些日子都在家做什麼？我這幾日被那本西洋書纏住了，哪也沒去，正悶得慌。」
崔阿蘅道：「我也沒怎麼出門。前陣子給阿圓調了些清心的香丸，今日才送過去。」
「這幾日就看看你給的那些話本，再理理園裡的花，日子一天天便混過去了。」
林景歡道：「那今日難得出門，可得多坐會兒。我跟你講，我這幾日看的那西洋書，可瞧見好些稀奇玩意兒，比話本子還精彩。」
崔阿蘅好奇道：「什麼西洋書，竟把你這樣愛熱鬧的人都關在家裡了？」
林景歡解釋：「是從四夷館借來的，全是西洋文字。」
「我連蒙帶猜地看了幾日，裡頭有講蒸餾花露的，說能把手邊花草蒸出香露來，比直接浸油更清透，香得也久。」
崔阿蘅一聽，眸光微亮：「蒸花露？這我從來沒試過。」
「我平常調香膏，都是把花瓣浸在油里慢慢濾。那書里可說了要什麼器具？」
林景歡道：「書里只提了法子，沒配圖。說是要一個銅製的蒸器，上頭一個圓蓋子，下頭燒水，花瓣擱在中間，熱氣一蒸，香露就順著管子淌出來。」
他邊說邊比劃，崔阿蘅聽得入神，纖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勾畫，像在描那蒸器的模樣。
半晌，他忽然道：「我約莫能畫出來。我平日裡做脂膏，有時也用蒸法，只不及這個精巧。若能照你說的做一個，倒可試試。」
林景歡立刻來了精神，跑到屋裡找出紙筆，鋪在矮桌上：「你畫，我來給你當參謀！」
崔阿蘅接過筆，先勾了個圓肚銅爐，又在爐上添了曲管和冷凝的細桶，邊畫邊問：「是這般麼？熱氣從這兒上去，遇冷後從這頭流下……」
林景歡越看越對，拍著手道：「對對對，差不多就是這般！阿蘅你可真行，光聽我說就能畫出來。」
崔阿蘅抿唇笑：「我回去讓匠人打個試試。若真能蒸出好香露，頭一份給你送來。」
林景歡喜滋滋，嘴上卻還不忘賣乖：「那可說定了。我出點子，你出工，到時候得了香露，咱們對半分。」
崔阿蘅笑著應下：「好，都依你。」
兩人圍著那張圖又改了幾處，崔阿蘅在管口處添了個接露的小口，說這樣香露不會灑出來。
林景歡滿眼佩服。
蘅哥兒真是個細到頭髮絲的人。
崔阿蘅將畫好的圖樣小心折好，抬頭問：「那西洋書里，除了這蒸花露，可還有別的香方？」
林景歡如數家珍：「還有不少。有一頁專講用花草浸酒，再以文火慢熬成膏，說能存香經年不散。」
「還有些西洋的香油方子，名字怪裡怪氣，也不知大晉的花材能不能替。」
當然，這裡面林景歡夾帶了不少私貨，反正除了他，也沒幾個人能看懂西洋文，還不是由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崔阿蘅若有所思：「我從不知西洋書里還有這許多制香之法。我們家也藏了些西洋來的小物件，卻不曾見過這樣的書。」
林景歡珍惜地摸了摸手邊的西洋書：「西洋人于格物一道確實有些門道，單這蒸露制膏的法子，便與我們大晉不同。」
崔阿蘅思忖片刻，道：「我回去讓人打聽打聽，若能尋著幾本西洋香譜，便借來與你一道參詳。」
林景歡自然說好。
又說了一會兒香露的事，崔阿蘅的話頭才慢慢轉到正事上。
他低聲道：「歡哥兒，我後來又同我阿娘細談了一回。她起初怎麼也不肯鬆口，後來被我纏得沒法子，才把話說明白。」
林景歡忙問：「你娘怎麼說？」
崔阿蘅絞著袖口，眉頭輕輕蹙起：「下個月便是太子生辰。聽說太子生辰一過，陛下便有意替他選妃。我們崔家也在待選之列。」
「若我不趕在選妃旨意下來之前把親事定下，便要被報進待選名冊里去了。」
林景歡恍然大悟：「所以王家才催得這樣急，你阿娘也才這般著急？」
崔阿蘅輕輕點頭：「阿娘說，要麼儘快跟王家定下，要麼就得報進宮去。她覺著王家再如何，也比入宮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