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二斗便套了車,喊上林景歡一道去看鋪面。
他一路絮叨:「我這幾日腿都跑細了,滿京城轉,東家看西家比,嘴皮子磨破好幾層。」
「你倒好,成天在家裡蹲蘑菇,也不說來幫我看一眼。」
林景歡聽得左耳進右耳出,腦袋一點一點,差點又睡過去。
到了地方才清醒過來。
兩處鋪子都看過了。
豐樂坊那間鋪面敞亮,臨著正街,斜對面便是林氏牙具鋪,人來人往,客流不愁。
徐巧娘一眼便相中了,說繡坊擺在這裡,光散客就能多出不少。
鼓樓東街那間略小些,但勝在離翰林院近,附近官衙也多,大房夫妻倆想做吃食鋪子,這裡正合適。
兩處鋪面各有各的好處,幾人一合計,很快定下。
林景歡也沒意見。
他這幾日滿腦子都是西洋書里的東西,看鋪子也不過跟著走個過場。
林二斗當天就去找周房牙磨價,兩個鋪面一起簽契,租金自然還要再壓一壓。
林景歡見沒自己什麼事,便溜達著去了斜對面的牙具鋪。
鋪子裡冷清清的,兩個夥計正拿軟布擦貨架上的牙具盒。
這倒不稀奇。
牙具鋪做的是精細買賣,一套上等牙具便要二十多兩,尋常人家自然不會踏進來。
平日裡進出的,多是大戶人家的管事,或替主家採買,或照著主人的喜好來訂製。
開張那日圍得水泄不通,多是來瞧新鮮的街坊,真掏銀子的沒幾個。
林景歡同馮掌柜和曹帳房打過招呼,又翻了翻帳冊。
帳面上每日少說也走個兩三套,若是遇到哪家府上大採買,一單便是十來套。
有時候還能接到訂製的活兒,那價錢又得往上抬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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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鋪子能在這麼短時日內紅火起來,還多虧了幾家高門府邸的採買管事口耳相傳。
那些個講究的人家,聽說林氏牙具鋪里的牙具做得精細,連府上幾位郎君用了都說好,便也打發人來訂。
一傳十,十傳百,如今豐樂坊里提起來,誰不知道林家這間牙具鋪子。
馮掌柜又是個會做生意的,把那些常來採買的管事都記在冊上,逢年過節送些小禮,關係越處越穩。
馮掌柜這等人精,放在後世就是金牌銷售加客戶總監,林景歡恨不得給他包個大紅包再原地升職。
可惜馮掌柜已經是掌柜了,想升也沒處升。
林景歡只能打定主意,等年底分紅時給他封個厚厚的大紅包,務必把這樣的能人牢牢拴在自家鋪子裡。
照這樣下去,月底分紅又能厚上一大截。
林景歡心裡的小人已經美得翻跟頭了。
他小臉卻還端著,只道:「辛苦馮掌柜和曹帳房了。這鋪子能這麼穩當,全賴二位操持。」
馮掌柜連道不敢,又拉著他看了幾樣新打出來的牙具盒樣子。
林景歡挑了挑毛病,又誇了幾句,便往後院去。
王有年正帶著兩個學徒並排坐在檐下打磨牙柄,一個小徒弟走神往外張望,被王有年拿竹尺輕輕敲了敲胳膊:「專心,這柄上要磨出三道棱,多一道少一道都賣不出去。」
小徒弟忙低下頭,手更穩了。
林景歡走近兩步:「小表哥好威風,都當起師傅來了。」
王有年見是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哪裡是師傅,就是齊師傅讓我帶帶他們,說手熟些再上手。」
林景歡蹲在一邊看,那兩個小徒弟見他來了也不怕,只埋頭幹活。
「這幾日工坊里怎麼樣,料還夠嗎?」
王有年道:「料倒是夠。齊師傅昨日來了一趟,說再過半月,一批新的石料就能送來。」
接著又道:「歡哥兒,我正想跟你商量呢。眼下光賣牙具,東西太單了。你看能不能再配些旁的,湊成套盒?」
林景歡支著下巴道:「我今兒來就是想跟你說這事。牙具配銅鏡、篦子、舌刮板,成套賣最好。」
王有年越聽眼睛越亮:「這個好。正好齊師傅有個侄子會做銅鏡,細細磨出來比外頭鋪子裡的還亮。」
林景歡聽到「銅鏡」二字,腦子裡便先蹦出那本西洋書里提過的玻璃鏡。
那書上說,西洋人已經會制大片平板玻璃,背後塗一層水銀,照人纖毫畢現,遠比銅鏡清晰。
他當時譯到那一段,還專門記了下來,想著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尋人試上一試。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他一個學英語出身的文科生,背幾個單詞還行,真要他親手燒玻璃、鍍水銀,那跟讓福蛋去考狀元也沒多大區別。
還是先老老實實賣銅鏡吧。
他拍了拍王有年的肩膀,鼓勵道:「那便多做一些,大膽干,早點賺,賺到銀票當被蓋!」
兩人站在院裡,就著禮盒怎麼搭、銅鏡做什麼花樣的事又說了半晌。
王有年是個肯鑽研的,蹲在地上撿了根木棍畫格子,把牙具、銅鏡、篦子怎麼擺都畫了出來。
林景歡覺得他如今腦子活絡了不少,不像從前一味老實巴交,只等著人吩咐。
多半還是聞殊白那廝私下調教得好,把他養得越來越有主見。
林景歡倍感欣慰,有種自家種的小白菜茁壯成長的感覺。
愛情使人上進,誠不我欺。
他偷笑一聲,心裡那點小得意像只吹了氣的小皮球,一蹦一蹦地往天上躥。
林景歡心情一好,腳下都輕快,連自家門檻都是蹦過去的。
回了家,他照舊窩進書房,繼續啃那本西洋書。
這幾日翻譯下來,已記了厚厚一沓紙,上頭全是他用炭條寫下的零碎詞句,有些地方還打了圈,標著待定。
那書里的內容越往後越深,涉及好些西洋格物之學,他半靠專業底子半靠瞎矇地啃下來,倒也琢磨出了不少有意思的見解。
正埋頭譯一段關於牛羊染疫處置的記載,院子裡忽然傳來萍娘的聲音:「小公子,有客人來了,太太請您去堂屋。」
林景歡應了一聲,擱筆便往外走。
一進堂屋便見崔阿蘅正與王蕎花對坐說話,聲音輕軟,舉止極是文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