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濟安堂出來,林景歡又馬不停蹄地往長盛街去。
陳阿圓正在屋裡做小衣裳,手邊的竹筐里舖著幾片裁好的細棉布,小小的一團,還沒有巴掌大。
林景歡一進門,先湊過去摸了摸陳阿圓的臉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麼又瘦了?你這幾日到底吃沒吃東西?」
陳阿圓放下針線,懨懨道:「吃了,可轉頭就吐。這孩子太能折騰人。」
林景歡把那壇酸梅放在桌上,拍開泥封,一股濃郁的酸氣漫出來,陳阿圓鼻子動了動,自己伸手戳了一顆放進嘴裡。
那酸梅醃得極透,酸味先上來,緊接著泛起咸津津的餘味,混著嫩薑的絲絲辛辣,直逼得人喉嚨里生津。
陳阿圓含著那顆梅子,好一會兒才道:「這味兒對,胃裡那陣噁心壓下去了。」
「你這害喜要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林景歡搬了張小凳坐到他旁邊。
「聽孫阿叔說,四個月一過便好多了,再熬一熬。」
「我們阿圓從前多皮實的人,如今倒叫個小東西拿捏成這樣。」
兩人說著話,陳阿圓又戳了一顆酸梅含著,臉上的懨色也褪去幾分。
林景歡見他精神好些,便把那識字書拿過來翻到拼讀那一頁。
「來,趁現在有精神,把上回教的拼讀再練練。」
陳阿圓苦了臉:「還來啊。」
林景歡道:「你字母都認全了,拼讀就是順水推舟的事。讀熟了這個,往後我不在,你自己也能拼著看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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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圓只得老實坐好,跟著他念起來:「得,一東冬,知,一翁中……」
林景歡糾正了幾個發音,又教他把聲母韻母連起來讀,練了約莫兩刻鐘。
陳阿圓學得認真,只是害喜體虛,念久了便有些氣短。
林景歡見好就收,把識字書合上,又取了本薄薄的話本遞過去:「這個給你。」
「我先前給爹娘他們做的話本,每頁字上頭都標了拼音。你閒著沒事就自己拼著看,認字也快些。」
陳阿圓接過一看,見滿頁字旁都綴著細密的拼音小注。
話本邊角確實卷得厲害,一看便知沒少被翻。
他歡喜道:「這個好,我夜裡睡不著時正好拿來認字。」
見天色不早,林景歡連晚飯都沒蹭,揣著手便走了。
一進家門,連鞋都沒脫,整個人像一團快融化的奶油,絲滑流向地軟榻,雙手交疊至於胸前。
閉眼。
安詳。
沈行禛進屋時,見到的便是自家小夫郎一團軟綿雲朵似的攤在軟榻上,兩腿耷拉著,一隻鞋還掛在腳尖上。
他走過去,輕輕把那隻將掉未掉的鞋脫下來,才在榻邊坐下,捏了捏林景歡的手心:「怎麼累成這樣?」
林景歡眼也不睜,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別動我,我已經是一朵曬乾的蘑菇了。」
沈行禛低笑,俯身在他額角親了親,又去揉他後頸:「那為夫給你澆點水,看能不能救回來。」
林景歡被揉得舒服,哼唧兩聲,慢吞吞翻了個身,抬腳往他膝上一搭。
沈行禛順手握住那截細白腳腕,拇指在踝骨處輕輕摩挲。
林景歡怕癢,縮了縮腿,眼睛總算睜開一條縫,朝他噘了噘嘴。
沈行禛會意,俯身在他唇上親了親。
兩人就著軟榻溫存了一會兒,林景歡才半支起身子,懶懶道:「你今日回得倒早。」
沈行禛道:「散值早,又去四夷館取了本西洋書,便直接回來了。」
林景歡一聽「西洋書」三個字,登時從軟榻上彈起來,哪裡還有半分安詳:「書呢?」
沈行禛道:「在書房桌上。」
林景歡趿著鞋便往書房跑,比方才進門時精神了百倍。
沈行禛跟在後頭,見他鞋都跑掉一隻,彎腰拾起來,不緊不慢地跟過去。
林景歡衝進書房,便見案上放著一冊舊書。
他兩步過去,拿起來一翻,見裡頭密密麻麻全是西洋文字,字跡雖工整,卻明顯是後來人手抄的。
他翻了兩頁,字跡雖有些潦草,卻也能辨認。
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連在一起,他順著讀下去,大致能看明白意思。
有些語法結構跟他學過的現代英語差別不小,個別詞句需要停下來琢磨推敲,但總歸是能讀通的。
沈行禛站在他身後,見他只翻了幾頁便讀得入神,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些曲曲繞繞的文字上,又移回林景歡擰著眉頭反覆琢磨的側臉。
他一句話也沒多問,只伸手將林景歡跑丟的那隻鞋放到他腳邊,溫聲道:「先把鞋穿上,地上涼。」
接下來兩日,林景歡幾乎沒怎麼出門。
除了去灶間扒拉幾口飯,他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那冊西洋書慢慢啃。
遇到拿不準的詞,他便先圈在一旁,將前後幾句連起來反覆讀上幾遍,再結合上輩子學過的語法細細推敲。
有些句子裡的用詞和現代英語差得遠,他只能半猜半認,把大意先記下來,想著日後若真見著洋人,再想法子印證。
這書里記的全是西洋的醫藥和格物之法,有講種痘的,講蒸餾花露的,也有幾頁像是某類機器的草圖,標註得頗為詳盡。
林景歡一邊翻一邊在心裡罵,四夷館的人怕是只當這是普通洋書,才肯讓沈行禛借出來。
這些資料若真翻譯出來,放在當世能頂多少本匠作秘籍。
他越翻越覺得撿著了寶,只恨這書不是印本,讀起來還要費神辨認那些抄漏的字母。
他這邊忙得昏天黑地,林二斗那邊也沒閒著。
這些日子他每日早出晚歸,滿城轉悠著看鋪面。
他跟周房牙打過多次交道,彼此都熟門熟路。
牙人那頭一有合適的鋪子,頭一個便往他這兒遞消息。
他這日回來,灌了半壺涼茶,便同徐巧娘道:「看中了兩處,一處在鼓樓東街,一處在豐樂坊。」
「明兒帶你和歡哥兒再去瞧一眼,若能定下,這月就能把鋪面盤下來。」
徐巧娘正對著帳本算這幾日繡坊的進出,聞言應了一聲好。
她心裡卻另有一樁事盤桓著。
算算日子,娘家應該早收到信了。
不知道五妹那邊應下沒有,若應了,這幾日也該隨商隊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