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夫鼻子一動，臉色登時好看了幾分：「罷了，看在酒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醫館裡眼下空蕩蕩的，方才那幾個下人一鬧，候診的病人早跑了個乾淨。
葛大夫也樂得清靜，朝角落裡一個正探頭探腦的小藥童喊了一聲：「還愣著幹什麼，把門關了。」
「今兒不看診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不開。」
小藥童麻利地跑去下了門板，又把外頭晾著的藥匾搬了回來。
葛大夫領著林景歡往後院走，嘴裡絮叨：「那幾條狗一來就吠，把老夫一屋子的病人都吠跑了。」
「今日索性不看了，歇半日。」
林景歡讓順子在外頭看著車馬，自個兒拎著酒，跟在葛大夫後頭進了後院。
院子裡青磚墁地，西邊靠牆種著幾株金銀花，藤子爬滿半面牆，地上晾著幾個竹篩，裡頭攤著切好的藥材，滿院都是藥香。
東邊一株老石榴樹，葉子油亮，枝頭掛著幾個半青半紅的果子。
樹下一張矮桌，幾把竹椅，壺裡還剩半壺涼茶。
葛大夫大馬金刀地往竹椅上一坐，從林景歡手裡接過酒壺，掀開壺蓋湊近一聞，滿意地哈了一聲：「好酒，是杏花樓的燒春。」
林景歡在他對面坐下，伸出大拇指：「葛大夫好鼻子，一聞就中。」
葛大夫哼笑：「老夫行醫幾十年，鼻子靈著呢。不光是酒，你身上沾著的那股酸梅味、醬肉香，老夫都聞得清清楚楚。」
林景歡下意識低頭嗅了嗅袖子，果然有宋青禾塞的那包醬牛肉透出來的油香。
林景歡只好讓順子把馬車上那包醬牛肉取來，擱在矮桌上，滿臉不舍道：「這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新滷的牛肉，可香了。」
「本來是要帶回去慢慢吃的，今日便宜您了。」
葛大夫也不客氣，揭開油紙，見那醬牛肉切得厚薄勻整，紋理漂亮，油亮亮地泛著光，點頭道：「賣相不錯，聞著也正。」
他捏起一片吃了，又呷了口林景歡帶來的燒酒，眉頭都舒展開了。
「這牛肉選得好，腱子肉筋頭全燉化了，軟而不爛，嚼著還帶勁。滷的人確實有幾分真本事。」
林景歡也給自己塞了一片，邊嚼邊道：「那可不。我這朋友在醉仙居後廚當差，手藝沒得挑。」
葛大夫就著醬牛肉下酒，同林景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話來。
說林景歡先前教的那幾個救急法子，他後來加了些自己的經驗，又去信問過兩個在嶺南行走的老友，補了幾條蛇蟲叮咬和瘴氣迷暈的處置，一併刊印成冊。
那冊子印了三百本，他留了一百，其餘都散到各處醫館去了。
但那時林景歡全家都搬來京城了，自然沒收到。
林景歡道：「這事我聽我爹說了。他回來那日，正好在您這兒討了本急救要略，還在街上救了個人。」
葛大夫擱下酒碗，有些意外：「你爹？」
「就是我相公他爹，前幾日剛到的京城。」林景歡道，「他說在街上碰見個孩子吃糖球卡住了喉嚨，是您老出手救回來的。」
葛大夫眯著眼想了想，忽道：「哦，就是那日闖進來抱孩子的高個子？這京城也太小了些。」
林景歡道：「可不是巧。我今兒這壺酒，也有他的份，他說改日得空再來親自謝您。」
葛大夫擺擺手：「謝什麼，那法子還是你這小哥兒先教的。」
林景歡心裡一樂，心說兜來轉去，這功勞又落回我頭上來了。
他啃著牛肉，又問：「葛大夫，您啥時候來的京城？您之前不是說京城晦氣，不肯來，怎麼這會兒倒來了？」
葛大夫一聽這個，臉色便臭了三分：「還不都怪我那缺了八輩子德的師兄。」
「他寫信說自己病得快死了，讓我來收屍。到了才知道，是誆我來太醫院當差。晦氣，當真晦氣。」
林景歡險些被嘴裡的牛肉嗆著，忙咽下去，笑得肩膀直抖：「您這師兄可真是個人才。」
葛大夫哼道：「人才個屁。」
「他逍遙快活，倒把我摁在這破醫館裡替他坐堂。等這陣子忙完，老夫立馬回清河鎮去，多留一日都嫌髒。」
林景歡忙說：「您可別急著走。我如今也在京城，往後有個頭疼腦熱，還指望著您妙手回春呢。」
葛大夫斜他一眼：「你少咒自己。」
兩人又敘了會兒話，林景歡才問：「方才那幾個是怎麼回事？怎麼還動起手來了。」
葛大夫眼皮一翻，語氣涼涼道：「能怎麼回事，不就是那兵部尚書府李家派來的幾條狗。」
「他們家那紈絝少爺，前些日子打馬球，被馬踩斷了腿，太醫署去了好幾撥人，沒一個能治。」
「這不就滿京城找野路子，尋到老夫頭上來了。」
他說著又呷了口酒，冷笑：「一進門就擺出那副官家做派，說只要能把腿接上，診金隨便開。」
「我當是什麼疑難雜症，一問才知骨頭都碎成渣了，還接個屁。」
「華佗來了也得先給他燒紙。」
林景歡心說，李兆這人不就是馬球賽上使陰招，結果自己反被馬踩斷腿的那位。
他聽沈行禛提過，李家因為這樁事焦頭爛額，李尚書還遭了彈劾。
他有些納悶：「葛大夫，您才來京城沒幾日吧，李家人怎麼偏找上您了？」
葛大夫沒好氣地說：「還不是前兒個救了個噎著的娃娃。」
「不知哪個嘴碎的，把這事傳得滿街都是，說濟安堂來了個老神仙，起死回生，專治閻王手底下搶人的病。」
「李家怕是聽風就是雨，當老夫真能活死人肉白骨，這不就派人來請了。」
林景歡道：「那您就這麼把人攆了，他們若再來鬧怎麼辦？」
葛大夫滿不在乎：「來就來唄，老夫行醫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還能叫幾條狗拿捏了不成。
「京城這地兒，好人不多，惡犬倒是一群一群的。」
林景歡沖他豎起大拇指。
葛大夫的嘴還是一如既往的損。
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先挨他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