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入城那會兒，林景歡還在蒙頭睡大覺。
正好錯過這場熱鬧。
順子倒是一早去看了，回來時興沖沖地跟他比劃：「那些西洋人長得可怪了，頭髮跟金子打的絲線似的，白生生的臉，眼睛有藍的有綠的，可嚇人了。」
「他們衣裳也怪，領子硬邦邦支棱著，袖子緊得貼在胳膊上，下頭還穿條到膝蓋的褲子，露出半截光腿。」
林景歡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那叫短膝褲，洋人那邊時興這個。」
順子：「歡哥兒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林景歡隨口道：「聽人說的唄。」
沒看成熱鬧，林景歡也不覺可惜。
反正已經知道是英吉利來的使臣，真要看洋人，往後多的是機會。
昨晚沈行禛同他說了，使團進了會同館便不能隨意出來，得等面聖之後，領了旨意才能走動。
少說也得十天半月。
林景歡便歇了去堵人家嘮嗑的心思。
倒是繡娘那邊把帘子上的胖蘑菇繡出來了。
白杆杆紅傘傘，擠擠挨挨地長在靛青布上，每一朵都胖乎乎的，傘面上還細細勾了幾絲白線，像雨點子落在菇蓋上的光。
除了門帘，車窗簾上也戳著兩簇胖蘑菇，一左一右，倒像從簾角冒出來的。
林景歡左看右看，喜歡得不行，讓順子立刻把車簾換上。
接著跳上馬車，神氣活現地一揮手：「出發！」
蘑菇大王出巡，閒雜人等通通閃開！
馬車轆轆駛出甜水井胡同，青帷輕拂，幾簇胖蘑菇搖曳生姿，招搖過市，好不威風。
林景歡到醉仙居時，宋青禾正貓在後院角門的陰涼處，手裡剝著蒜，腳邊擱著半簸箕豆角，嘴裡還哼著小調。
見馬車停穩，宋青禾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隨後笑出聲來：「歡哥兒，你這是什麼名堂？車帘子上長蘑菇了。」
林景歡掀開帘子跳下車，得意道：「新換的，好不好看？以後滿京城只此一輛蘑菇馬車，你見了就知是我。」
「好看，跟你這人一樣，又鮮亮又招搖。」宋青禾把手裡的蒜瓣丟進盆里，又拿濕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站起身來。
「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可是又饞我們這兒哪道菜了？」
林景歡笑答：「哪能天天饞，我來看看你。順道跟你說，阿圓最近害喜可厲害了，托我問你那個酸梅還有沒有。」
宋青禾道：「有，我前日才醃了一小壇，正說給他送去。你既來了，正好捎過去，我再過幾日去看他。」
他說著轉身進後廚，抱出個小陶罈子，用麻繩扎了，又拿油紙裹了外頭：「這裡頭擱了鹽和糖，還加了些嫩薑，能壓噁心，你讓阿圓拿小簽子戳著吃，別貪多。」
「還有這是我滷的醬牛肉，切了兩斤，你帶回去路上嚼著吃。」宋青禾又拿荷葉包了一包醬牛肉遞過來。
「禾哥兒你真是太好了！」林景歡把醬牛肉接過來，湊近聞了聞，一臉陶醉，「這滷味香得我都不捨得走了，要不你連我一塊兒收後廚去吧。」
宋青禾笑罵道：「我可不敢收你，你來了光顧著偷吃，灶上的活誰干。」
林景歡沖他扮個鬼臉，抱著東西幾步躥回馬車邊，掀簾鑽了進去。
宋青禾道：「我這陣子灶上忙不開，等忙完這幾日，我再去看阿圓。你讓他先緊著這壇吃，不夠了再讓人來拿。」
林景歡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腦袋：「行，我今兒就給他送去。你只管忙你的，等得空了再去。」
說著朝宋青禾揮了揮手，宋青禾也笑著擺擺手，馬車便慢悠悠地駛離了醉仙居。
別過宋青禾，他又順路去酒館打了壺上好的燒酒，風風火火地直奔濟安堂。
到了濟安堂門口，他正要抬腳進門，忽聽得裡頭一聲暴喝：「滾出去！」
話音未落，一隻黑布鞋迎面飛了出來。
有暗器！
林景歡反應神速地側身一閃。
那鞋去勢不減，啪地正砸在後頭順子臉上。
順子被砸得一懵，捂著鼻子呆在原地。
低頭見是只舊布鞋，滿臉茫然地撿起來：「這……這怎麼還興拿鞋砸人的。」
林景歡還來不及說話，就聽裡頭傳來個尖利嗓子，罵道：「你個不知好歹的老東西！我家主子看得起你，才叫你來給少爺瞧病。」
「真當自己是個什麼人物了？」
「我可告訴你，今兒你應也得應，不應也得應！若再推三阻四，仔細你這小破醫館明日便開不下去！」
那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十足的仗勢欺人味道。
林景歡心說，這又是哪家來的，好大的口氣。
他正想探頭往裡看，就聽葛大夫不緊不慢道：「回去告訴你家主子，老夫醫術不精，高攀不起。」
「那條腿早就廢了，找神仙也沒用，不如趁早多燒幾炷香，求下輩子投個好胎。」
那人被噎了個倒仰，半晌才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哼：「好！好！你等著！有你後悔的時候！」
說話間，幾個下人打扮的人魚貫而出，打頭的臉上還帶著沒退乾淨的怒意，路過林景歡時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林景歡只當沒瞧見，等人都走乾淨了，才抬腳邁進去。
葛大夫正背對著門口穿鞋，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沒好氣道：「怎麼又回來了？是腿也斷了，還是舌頭叫狗叼了？」
林景歡樂了：「葛大夫，是我呀。」
葛大夫轉過身來，見是林景歡，臉色這才緩了緩：「怎麼是你這小哥兒？」
順子趕緊把撿起來的那隻鞋遞過去：「老大夫，您的鞋。」
葛大夫接過來，拍了拍灰，往腳上一套，臉上不見半點不好意思：「你倒機靈，還知道給老夫撿回來。」
林景歡道：「葛大夫，您這待客之道可夠特別的，我今兒要是反應慢點，這鞋就砸我臉上了。」
葛大夫白他一眼：「砸著也不冤，誰叫你來得不是時候。虧得老夫只扔了一隻，要是兩隻都扔了，你正好湊一對。」
林景歡笑眯眯：「我這不是專程給您送好酒來了麼。您要拿鞋砸我，這酒我可就拎回去自己喝了。」
他說著把手裡的酒壺提起來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