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流利地複述了出來。
這句洋文口音極重，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捲舌音，咬字方式也古怪，跟現代英語差別極大。
饒是只有一句，他也聽得費勁，好在意思大差不差。
沈世安見他張嘴便把這句洋話複述得八九不離十，濃眉一挑，眼裡露出幾分訝色。
「好記性。」他道，「我頭回聽人說洋話，也不過聽兩遍就會了，你倒比我還不差。」
林景歡恬不知恥地自誇道：「我打小記性就好，聽一遍便能學個十成十。」
「爹你再多說些，那洋人的船還有那些洋人，我都想聽聽。」
沈世安本就是個爽快性子，見林景歡對這洋人感興趣，便撿了幾樁能說的講給他聽。
「那些西洋人造的船，跟咱們大晉的福船大不相同。他們的船體極高大，外頭還包著一層黃銅鐵皮，尋常的弓箭根本射不穿。」
「船上架著不少鐵管子，黑乎乎的，我起初不知是什麼，後來聽人說，那叫火炮，用火藥點著了能打出鐵丸子，打到海里能炸起幾丈高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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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手裡還有一截圓筒子，一頭粗一頭細，閉起一隻眼往細的那頭瞧，能把老遠的海島拉到跟前來。」
林景歡心說，這不就是望遠鏡麼。
照沈世安這麼說，那些西洋人的船堅炮利，連望遠鏡都造出來了，恐怕真不是尋常海上商隊。
若放在他上輩子學過的歷史裡，這少說也得是十六七世紀往後的光景了。
可這是大晉，一個壓根沒在史書里出現過的朝代，也不能照著上輩子的歷史硬套。
但有一點是能肯定的。
那些西洋人既然能造出這等東西，又敢遠渡重洋跑來大晉，所圖必定不小。
林景歡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大堆念頭。
什麼西方啊、航海啊、殖民啊，想到最後，又覺著跟自個兒眼下的日子實在離得太遠。
他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小老百姓，操心這些國家大事也輪不到他。
兩人正說著話，沈玉珠抱著一本厚厚的帳本從正屋裡走了出來。
她見爹爹正和林景歡聊得投機，便乖巧地站在廊柱旁邊，安安靜靜地候著，沒有出聲打擾。
沈世安眼角餘光瞥見女兒，立刻收住話頭，轉過頭來和顏悅色地看著沈玉珠。
「玉珠，拿的什麼？」
沈玉珠走上前，拿著帳本輕聲細語地說道：「爹，這是鋪子裡的帳冊，我剛核對了兩筆帳目，有些不懂的地方想請教……」
「歡哥哥」這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沈世安已經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十分主動地接過了話茬：「有哪裡不懂的？來，爹給你講！」
「爹在船上管過帳，船工們的工錢、貨船的出入項，都是我記的，算帳這檔子事難不住我。」
沈玉珠見狀，也不好拂了爹的好意，只得把帳本翻開，指著其中一頁道：「這一處，進項里記了十兩，出項里又支了三兩，可底下這個『六兩七錢』是怎麼來的？」
「我算了三遍，總對不上。」
沈世安接過帳本，信心滿滿地翻開，目光一落上去，便像被人點了啞穴，半晌沒出聲。
那帳本上寫的，根本不是他熟悉的漢字，而是一個個彎彎扭扭、奇形怪狀的符號。
什麼一豎，什麼像鴨子一樣的彎鉤，還有畫著十字的標記，分門別類地列在格子裡面。
這正是林景歡教給沈玉珠的阿拉伯數字和複式記帳法。
沈世安盯著那頁帳本，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沈玉珠見他這副冥思苦想卻又無從下手的模樣，忍不住抿嘴偷笑起來。
她也不忍心看父親繼續尷尬下去，便伸出蔥白的手指，耐心地跟沈世安解釋起來：「爹，這是歡哥哥教我的西洋數字和新式記帳法。」
「這個一豎是一，這個彎鉤是二，左邊記進項，右邊記出項，兩邊一借一貸，最後看這裡的結餘就清楚了。」
這下子，原本的父親教導女兒，徹底變成了沈世安像個虛心求學的學生一樣，不斷地請教閨女。
「那這個畫著圈的符號，就是零的意思？這豎線便是分界？」沈世安指著本子連連發問。
林景歡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繼續吃著他的早飯。
他咬了一口饅頭，嚼嚼嚼。
腳邊，元寶正抱著一塊昨晚吃剩的大骨頭，也跟著「咔嚓咔嚓」地啃得正歡。
一人一狗，嚼東西的頻率出奇的一致。
日子一晃便過了幾日。
西洋使臣入城那日，京城裡萬人空巷，從永定門到會同館，沿街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來了來了！瞧見沒有？那就是西洋人！」
「喲，那眼睛還是綠的！怕不是山裡頭跑出來的妖精！」
「胡說啥，那是從西邊海上來的洋人，人家也是人，就是長得怪些。」
「那他們吃不吃人？」
「你問我，我問誰去？」
百姓們看了半日熱鬧，茶餘飯後便多了好些談資。
雖說見慣了四方來朝的使臣，可這般金髮碧眼的西洋人，到底還是頭一回見。
使團入城之後，先安置在會同館中歇息。
禮部領著四夷館清點貢物，議定朝見儀制，又令使臣先行習禮，擇吉日方可引赴宮中覲見聖上。
禮部正堂內，太子與三皇子同在聽各司回事。
「啟稟太子殿下、三殿下，西洋使團已安置妥帖，沿途驛傳亦無疏漏。」
主客司主事說到此處，略頓了頓，才斟酌著續道：「只是有一樁，使團那邊回話，多由他們隨行通事轉達。」
「四夷館的通事雖在跟前，卻鮮能插得上話，偶有問答，也多半要勞那位隨行通事再行解釋。」
李元禧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一臉純良道：「既然他們帶了通事，那便先使著，總不好耽誤了正事。」
「只是四夷館的諸位大人，這些日子怕是要多多用功了。」
李元珣卻道：「是這麼個理，只是國體攸關，總不好處處倚仗外人。」
他看了四夷館那幾位官員一眼，說：「離覲見還有些時日，你們多上心。」
幾位官員忙不迭地躬身應下，額上已見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