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把寶石一顆顆攏起來，又倒回床上，興致勃勃地重新擺弄，「爹說這是南洋帶回來的，那邊好東西真不少。」
沈行禛在床邊坐下，伸手拾了一顆藍寶石，淡笑道：「他這些年走南闖北，多少攢了些家底。既然給你了，便拿著。」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林景歡美滋滋地把寶石收進荷包里，順手塞進枕頭底下，又拍了拍，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他折騰夠了，才想起正事來，扭頭問道：「對了，你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沈行禛一邊解外衫一邊道：「聖上派了個差事下來，西洋使臣入京的敕文由我擬。」
「敕文？那是什麼？」
「便是朝廷給西洋使臣的文書，以天子名義寫的，算是迎使的正式詔書。」沈行禛解釋。
「禮部送來的四夷館譯好的表章漢文譯本，我看了幾處，似乎有些出入，便留下來核對了一番。」
沈行禛道：「西洋言語不似周邊諸國，四夷館裡會的人本就不多，聽說告示貼出去，也招不到正經通譯。」
「如今這幾個，還是在閩粵海邊討過生活的，略懂幾句，真到了要緊文書上頭，便有些拿不準。」
林景歡心裡那點小九九立刻活泛起來。
他上輩子學的正是英語專業，還考過了專八，那會兒看英美劇不用字幕，跟外教聊天對答如流。
可穿越到這大晉朝，他那一肚子英語，就跟揣著金鑰匙去開一把沒有鎖孔的門，半點使不上勁。
如今可算聽著個沾邊的了。
西洋使臣。
他琢磨著，也不知道這回打海上來的是哪國的使節。
若是英吉利那邊的，說不準還能抓個洋人嘮上幾句。
可轉念一想，如今這大晉朝也不知對應著哪朝哪代，這西洋人的言語怕是跟自己學的那個現代英語差著十萬八千里。
古英語跟現代英語的區別，他念書時也學過，那簡直是另一門語言，語法詞序全然不同，叫他去聽怕也是聽天書。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不想了，又問道：「那你有沒有法子弄幾本西洋的書來看看？」
沈行禛道：「四夷館裡倒是收著幾本西洋書，不過都是早年使臣進貢的，年代久遠，也沒人看得懂。」
「你若想看，我改日去問問。」
林景歡立刻道：「那你幫我問問！我好奇那些洋人寫的字長什麼樣。」
沈行禛見他這副模樣，微微失笑：「好。」
——
翌日。
林景歡照舊起得不算早。
他從灶上摸了兩個煮雞蛋，一邊吃著一邊走去前院。
沈世安已經起了，正站在院子當中，手裡捧著本書，一隻手時不時抬起來比劃兩下，瞧那架勢倒像在練什麼招式。
元寶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歪著腦袋看，想上前又不敢。
林景歡剝著雞蛋殼，晃悠過去：「爹早。」
沈世安「嗯」了一聲，視線沒離開書頁。
林景歡也不見外，搬了個小板凳坐到旁邊，問：「爹這是在練武呢？」
沈世安道：「不是。昨日在街上遇著個急症，孩子吃東西噎著了，一個老大夫給救回來的。他送了我這本急救書，我趁早翻翻。」
林景歡「哦」了一聲，雞蛋殼剝得零零碎碎，探著腦袋朝那書封面上瞄了一眼。
書皮上四個楷字，急救要略。
沈世安一手托書，另一隻手握拳，抵在自己肚臍上方，手腕往內一收，做了個向上頂的動作。
「你看這法子，兩手握拳，環住肚子，用力朝里往上頂，能把卡在喉嚨里的東西擠出來。」
他邊比劃邊道：「那老大夫三兩下就把孩子救了回來，我瞧著極有用，在船上若有人噎著，也能照這法子施救。」
林景歡嚼著雞蛋的動作越來越慢，咋看沈世安比劃的動作有些眼熟呢？
有點像是海姆立克急救法。
他伸手道：「爹，給我瞧瞧。」
沈世安把書遞過來。
林景歡接過去翻了兩頁，見上頭畫著的小人兒，有仰面躺著的，有趴著的，還有從背後環著人的，旁邊配著小字：
喉嚨卡物者，從其背後環抱，拳抵臍上，用力向上頂撞。
他心裡想，好嘛，還真是那個海姆立克。
他又往後翻，果然還有還有溺水按壓、中暑處置、蜂蟲蜇傷、燙傷凍傷等條目，圖文並茂，簡單易懂。
林景歡心說，這葛大夫還真把那些法子印成書了，還編得這般細緻，看得出是費過心思的。
他合上書問：「爹，給你這書的老大夫，醫館叫啥名？」
沈世安道：「就在前頭大街上，叫濟安堂。你認得？」
林景歡將先前和葛大夫的往來撿能說的說了些，只說自己在老家鎮上與葛大夫偶然結識，那老人家脾氣古怪卻極有本事，是個可敬的長輩。
沈世安聞言，點頭道：「那倒巧了。改日你去看他，替我帶壺好酒，權當再謝他一回。」
林景歡應了聲好，把書還給沈世安，又剝開第二個雞蛋，隨口問道：「爹，南洋那邊除了珍珠寶石，還有什麼好東西？香料藥材那些，是不是也很多？」
沈世安把書收起，道：「多得很。胡椒、豆蔻、丁香，那邊遍地都是，當地土人拿它當尋常物，運回大晉卻是緊俏貨。」
「藥材也不少，有幾種治瘧疾的樹皮，價比黃金。」
林景歡兩眼放光：「那爹這回帶了多少回來？」
沈世安道：「我託了商隊捎帶，有幾箱東西還在路上，估摸月底能到。」
「裡頭有香料，也有幾味南洋藥材，還有些當地產的布料，花色新鮮，京城裡見不著。」
林景歡聽得津津有味，又問：「爹這一趟走了多久？」
沈世安道：「來回三年多。去時順風順水，回來時在海上遇著兩場風暴，有一回船幾乎翻了，帆也扯破了，差點回不來。」
他說得平淡，林景歡卻聽得心驚肉跳。
沈世安又道：「後來運氣好，半道上遇見一支西洋船隊，便遠遠綴在後頭，跟著他們走了一段。」
「他們的船大，吃水深，在風浪里走得穩，我們跟著沾了光，才平安回了廣府。」
林景歡忙問：「爹跟那些西洋人打過交道？」
沈世安道：「打過幾回照面。在廣府碼頭見過他們下船採買，也在海上遇著過。那些洋人個子高，鼻子也高，眼睛顏色五花八門的，有藍有綠。」
「人倒還算和氣，就是說的話嘰里咕嚕的，一個字也聽不懂。」
林景歡好奇問：「那爹沒學兩句？」
沈世安張口便是一串流暢的洋話，發音標準，語調自然地道。
林景歡耳尖一抖，猛地愣住了。
他居然聽懂了，沈世安說的是「願風神保佑我們一路平安」，貨真價實的英吉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