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見沈世安,王蕎花愣了一愣,差點沒認出來。
她與沈世安並不相熟,早年間因著兩家的娃娃親,倒也見過一面。
那時候沈世安便已生得高大,站在江家妹子旁邊,一個魁梧一個嬌小,倒也是般配的一對。
江妹子文文靜靜的,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兩個酒窩,是個好性子的人。
一晃眼,人都沒了十幾年了。
縱然王蕎花對沈世安有諸多埋怨,但人已經站在跟前了,到底還是露出個笑臉來:「親家公來了!快坐快坐!」
「這趕了多少天的路,肯定累了,先歇歇腳,飯馬上就好!」
沈世安朝她拱了拱手:「親家母,多年不見了,你還是這麼精神。」
王蕎花笑道:「什麼精神不精神的,老了老了!快進屋,我給你倒碗茶!」
正說著,林響捧著那匣子珍珠跑過來,興沖沖地嚷道:「奶奶你看,大珍珠!」
王蕎花低頭,看見滿滿一匣子珍珠,她嚇一跳:
「這怎麼使得,頭回見面便給孩子這麼貴重的東西。」
沈世安擺擺手:「不值幾個錢,南洋那邊多得是,拿布匹跟當地人換的,一匹細布能換一大把。」
阿滿和阿棗還不懂事,抓了珍珠在手裡當彈珠玩,兩顆圓滾滾的珠子滾到地上。
李繡紅眼皮子直跳,趕緊彎下腰把珠子撿起來,又一把將林響和阿滿手裡的珍珠全沒收了,塞回匣子裡,嘴上嗔道:「你們兩個小祖宗,這哪是玩的!」
「磕壞一顆,仔細老娘捶你!」
徐巧娘也把阿棗手裡那幾顆珍珠哄了過來,收進匣子裡。
珍珠的個頭比拇指還大,圓潤瑩白。
徐巧娘捏了一顆細看,觸手溫涼沉實,珠光潤得能照出人影來。
她做妝袋時常用珍珠點綴,指甲蓋大小的米珠都要三四兩銀子一顆,像這樣拇指大的南洋珠,只怕一顆便值幾十兩。
這麼一匣子下來,怕是能值五六百兩。
她與林二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林二斗砸了咂嘴,湊到沈世安身邊:「沈大伯,這珠子,當真是用布匹換的?」
沈世安點頭:「不錯。南洋土人出海撈珠,多得很,一匹絹布能換這麼一匣子。我見品相尚可,便多換了些。」
「尚可?」林二斗瞪大了眼,「這品相叫尚可?那要拿到鋪子裡,得是什麼天價!」
沈世安笑笑:「咱們大晉地大物博,布匹絲綢運到南洋,極金貴。那邊的珠子珊瑚卻是尋常物。一進一出,利翻百倍不止。」
林二斗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心裡頭登時活泛起來。
百倍。
那是什麼概念。
他腦子飛快地轉開了,一匹絹布折銀多少,到了南洋能換幾匣珠子,那些珠子運回京城出手又能翻多少。
光是粗粗一算,便叫人眼熱心燙。
這要真能跑一趟南洋,回來還不直接換成一座大宅子?
可轉念一想那汪洋大海,無風也起三丈浪,船一出去便是數月不見陸地,還要看老天爺臉色。
他這人有自知之明,生意上敢闖,命上卻是個膽小的,若真讓他上船出海,怕是沒到南洋,先把自己嚇死在半道上。
還是算了。
小命要緊,銀錢嘛,細水長流的好。
沈行禛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今日散值比平時晚了些。
剛跨進院子,便看見堂屋裡多了一個人。
那男人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桌邊喝茶,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寬闊,把那張太師椅襯得小了一圈。
沈行禛腳步微微一頓。
沈世安似有所覺,放下茶碗,回過頭來。
父子二人目光對在一處,堂屋裡靜了靜,還是沈行禛先開了口,聲音一貫的平和:「爹。」
沈世安應了一聲:「嗯。」
頓了頓,又問:「下值了?」
沈行禛道:「回來遲了些。您幾時到的?」
沈世安道:「下晌剛到,正趕上飯點。」
「那便先吃飯。」
父子倆的話便到這裡。
一句多的都沒有。
還是王蕎花在一旁催著吃飯,林滿倉又張羅著倒酒,氣氛才慢慢熱絡起來。
林滿倉嘴笨,不知道說什麼,只一個勁地給沈世安倒酒:「來,喝,喝。」
沈世安也是個爽快人,酒到杯乾,幾杯下肚,話便多了起來。
他常年在外闖蕩,見多識廣,說起南洋的風土人情,什麼椰子蟹、食人花、海上的大風暴,講得繪聲繪色,連幾個小的都聽得入了神。
林三野坐在旁邊,雖然不怎麼說笑,可話頭倒是接得上的。
沈世安說起海上行船的種種,林三野也能就著弩箭、風暴和船帆的事說上幾句,兩人一來一回,聊得竟比跟旁人還多些。
林景歡小聲跟沈行禛嘀咕:「你爹跟三哥倒像親爺倆。」
沈行禛並不在意,只給他碗裡又添了塊肉。
夜裡散席,沈世安被安排在王有年原先那屋,而順子則搬進原先被改成工坊的倒座房裡。
王有年搬出住後,那兩間工坊也用不上了,重新收拾出來給順子住。
林景歡回了屋,把門一關,迫不及待地把沈世安給的那隻荷包打開,嘩啦一聲全倒在床上。
紅的藍的綠的,各色寶石滾了滿被面,映著燭光閃閃發亮,還掉出幾顆貓眼兒,圓滾滾的,對著燈一看,中間一線亮光還會跟著轉。
林景歡盤著腿,把寶石一顆顆擺開,越看越歡喜,嘴裡念念有詞:「我這也算一夜暴富了吧。」
沈行禛走過來,見他這副財迷樣,眼裡帶了點笑意:「喜歡?」
「喜歡死了。」林景歡捏起一顆貓眼石,對著燭光細細地看,中間那線亮光隨著他的動作轉來轉去,像貓眼睛似的。
「爹出手可真大方,頭一回見面就塞了這麼一荷包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