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駛過長街，拐進甜水井胡同時，林景歡正靠在車壁上打盹。
他今兒在崔家坐了大半日，吃了兩碟桂花糕，又逗了半下午的貓，回來時讓馬車一晃，困意便涌了上來。
正迷迷糊糊間，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犬吠。
林景歡掀開車簾探出頭去，便見自家院門口，元寶正攔著一個陌生男人，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衝著那人狂吠不止。
那男人半蹲在地上，笑著朝元寶招手，嘴裡還學著狗叫逗它：「汪汪，過來，過來。」
元寶弓著背，尾巴夾得死緊，叫得更凶了。
林景歡眯著眼打量那男人的背影，高大魁梧，肩寬背闊，一身布衣被日頭曬得褪了色，瞧著倒有幾分像三哥的身量。
可仔細一看又不是。
他正疑惑著，順子已經眼尖地認出了人，驚喜地喊了一聲：「沈大伯！」
林景歡一個激靈，困意全消。
沈大伯？
他猛地扭頭看向順子，又看向那蹲在門口逗狗的男人，腦瓜子轟地一下。
等等，這就是沈行禛他爹？
就是那個跑去南洋好幾年沒音信、讓沈行禛一個人拉扯妹妹長大的親爹？
沈世安聽見喊聲，站起身來，轉頭朝馬車這邊望來。
他身形高大，這麼一站起來，幾乎把院門堵了個嚴實，濃眉深目，面龐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蓄著青黑胡茬，一雙眼睛卻極有神采。
林景歡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像。
又不怎麼像。
沈行禛是清俊儒雅那一掛的，整個人像浸在書卷里養出來的溫潤玉石。
眼前這位卻是一副粗獷硬朗的模樣，眉骨高，鼻樑挺，下巴方方正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風裡來浪里去的悍氣。
要說像，也就眉眼之間那點輪廓依稀相似。
林景歡心裡想，沈行禛應該是像他娘多一點吧。
他正琢磨著，沈世安已經看到了順子，濃眉一挑：「順子？你怎麼在這兒？」
順子咧嘴笑：「我爹讓我來京城送信，就留在林家幫忙了。沈大伯，您可算到了！沈大人和玉珠姑娘都等著您呢！」
沈世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便越過他，落在正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林景歡身上。
這小哥兒生得白淨俊俏，一雙杏眼顧盼神飛，瞧著便是個機靈討喜的模樣。
沈世安爽朗一笑：「你就是歡哥兒吧。」
林景歡立刻換上乖巧笑臉，甜甜叫了聲：「爹，我是歡哥兒。」
沈世安難得跟哥兒這般打交道，愣了愣，隨即從包袱里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遞過來，語氣有些生硬：「頭回見面，爹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這些你拿著玩。」
那荷包沉甸甸的，林景歡雙手接過，笑得更甜了：「謝謝爹。」
元寶還在一旁對著沈世安吠個不停。
林景歡輕輕用腳尖把它撥開，裝模作樣的罵了句：「笨狗，自家人都不認識，白吃那麼多肉了。」
說完便側身把沈世安往院裡請。
沈世安踏進院子，目光便掃了一圈。
正是傍晚時分，天邊最後一點霞光鋪在青磚地上，院子裡的兔子從柴草堆蹦出來，蹲在牆角豎著耳朵。
堂屋裡，沈玉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帳冊，正低頭撥著算盤。
她撥算盤的手指飛快，噼里啪啦一串脆響，倒比鋪子裡的帳房先生還麻利幾分。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她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門口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身上，像是沒認出來，又像是認出來了，卻不敢認。
沈世安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發澀：「玉珠？」
沈玉珠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放下算盤，站起身來，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喊出一聲：「爹……」
沈世安一個大步上前，走到她面前，又像是怕嚇著她似的，硬生生停住了步子。
他低頭看著這個已經長到齊他胸口高的閨女，只覺一陣恍惚：「都……都這麼大了啊。」
他走時她還不及他腰高，扎著兩個小揪揪，追在他身後喊爹爹。
一晃眼，竟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
沈玉珠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又趕緊拿袖子擦掉，含著淚笑道：「爹，你回來了。」
沈世安抬手，想摸摸她的頭髮，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在衣擺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落在她頭頂。
他的手粗糲，帶著薄繭，動作卻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嗯，回來了。」
他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低頭翻出另一隻包袱，從裡頭取出一隻做工精巧的首飾匣子，塞到沈玉珠手裡：「給你帶的。」
「南洋那邊時興的花樣，我看著好看，便買了幾件，想著你該喜歡。」
沈玉珠接過來，打開匣子，裡頭靜靜躺著一整套南洋樣式的首飾，有珍珠串成的珠花，瑪瑙雕的墜子，珊瑚磨的珠串，還有一對嵌著紅寶石的耳墜子。
她抬頭看了沈世安一眼，聲音帶著鼻音：「爹，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沈世安擺擺手，又補了一句，「你喜歡就好。」
沈玉珠捧著匣子，眼淚又滾下來幾顆，被她飛快地擦掉了，只紅著眼眶朝沈世安笑。
沈世安又摸出幾隻巴掌大的小匣子，挨個塞到林響和阿滿阿棗手裡。
「頭回見幾個小的，也不知道你們喜歡什麼，拿著玩罷。」
林響捧著匣子打開一看，裡頭竟是十多顆成人拇指大小的珍珠，圓潤瑩白，顆顆飽滿。
不由倒吸一口氣，抬頭看了林景歡一眼。
林景歡也瞧見了，心裡哇地一聲。
這位便宜爹出手可真闊綽，給幾個孩子見面禮便是滿滿一匣子珍珠，那他自己那個荷包里裝的又該是什麼？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把荷包拉開一條縫，往裡一瞅，登時眼珠子瞪得滾圓。
裡頭紅的綠的藍的，全是些亮晶晶的寶石，還有幾顆貓眼兒似的，流光溢彩，差點晃花他的眼。
他趕緊把荷包攥緊，心裡對這位便宜爹的好感噌噌往上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