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已經慌了神,被他一喝,下意識便鬆開手。
男人一把接過孩子,見前面不遠處便有一家醫館,二話不說抱著孩子便衝進去。
婦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哭喊著:「我的兒!我的兒啊!救命啊!」
醫館裡原本坐著幾個候診的病人,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紛紛站起身來。
一個藥童聞聲迎上來,見男人懷裡抱著個面色青紫的孩童,登時也有些慌神,扭頭便朝裡間喊:「師傅!師傅!有急症!」
帘子一掀,一個乾瘦的老頭兒大步走出來,花白鬍子一翹一翹的,嘴裡叨叨著:「嚎什麼嚎!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老子正給人開方子呢,你們這一通嚷嚷……」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懷裡的孩子臉上,臉色登時一變。
那孩子嘴唇已經發烏,氣息微弱,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響,儼然已是氣息將絕的模樣。
老大夫一個箭步衝過來,罵人的話全咽了回去,厲聲道:
「怎麼回事?」
「吃東西卡住了。」男人言簡意賅。
「快,把孩子給我!」
老大夫一把接過孩子,抱到櫃檯前的空地上,喝道:「都讓開!」
圍觀的人呼啦一聲退開半圈,眼睛卻都直勾勾地盯著。
婦人跪在一旁,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寶兒!寶兒你睜睜眼,看看娘啊!」
老大夫沒有理會,將孩子面朝下放在自己膝上,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隻手掌根對準他後背兩肩胛骨之間,猛地拍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孩子毫無反應。
那個魁梧男人站在一旁,眉頭緊鎖,雙拳不自覺地攥緊。
圍觀的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忍不住喊:「大夫,這樣行不行?」
老大夫面色沉沉,沒有答話。
他迅速將孩子翻轉過來,讓孩子仰面躺在自己臂彎里,右手握拳,對準孩子肚臍上方,內手猛地往裡往上頂了一下。
老大夫又是一下,力道比方才更重了些。
婦人已近崩潰,只一個勁兒地磕頭:「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兒……」
話音未落,孩子喉嚨里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呃」。
緊接著「啪嗒」一聲,一塊東西從他嘴裡飛了出來,滾落在地上。
是一顆圓滾滾的糖球。
孩子「哇」的一聲哭出來,聲音雖然沙啞,卻響亮有力。
婦人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將孩子摟進懷裡,哽咽著說:「寶兒!寶兒你嚇死娘了!」
孩子伏在她懷裡,哭了幾聲,又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淚珠,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娘……糖……糖掉了……」
婦人又哭又笑,抱著他親了又親:「不吃了不吃了,往後再也不吃糖了!」
圍觀的人這才回過神來,紛紛鬆了口氣。
「老天爺,嚇死我了。」
「那孩子臉都紫了,我還以為……」
「這大夫厲害啊!幾下就把東西拍出來了!」
「可不是嘛,換了旁人,怕是只能幹瞪眼。」
老大夫直起身子,拍了拍衣擺,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臭臉:「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該抓藥的抓藥,該看病的看病,別堵在門口礙事。」
婦人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又跪又拜,老大夫擺擺手,把人打發走了。
那魁梧男人卻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老大夫身上,抱拳道:「老先生好本事。方才那幾下,乾淨利落,半點不含糊。」
老大夫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行醫幾十年,這點本事都沒有,趁早關門算了。」
這老大夫不是別人,正是葛大夫。
說起來也是一肚子的火。
他原本在清河鎮待得好好的,坐館看診,日子清閒,病人不多也不少,每日裡喝喝茶、看看診、逗逗鳥,逍遙自在。
結果上個月,他那在太醫院當差的師兄,忽然修書一封,說自己在京城得了急症,怕是不中用了,臨死前就想見師弟最後一面。
葛大夫雖然嘴上總說京城晦氣,可到底是幾十年的師兄弟,見信哪還坐得住,連夜收拾了包袱便趕來了京城。
到了京城一瞧,他師兄紅光滿面,正蹲在院子裡逗蛐蛐呢。
葛大夫當場便知道上了當,氣得差點把包袱砸他師兄臉上。
他師兄嘿嘿一笑,說太醫院近日缺人手,想舉薦他入太醫院當差,怕他不肯來,才出此下策。
葛大夫呸了他一臉:「老子在清河鎮待得好好的,吃香喝辣,自在快活,誰稀罕來你這烏煙瘴氣的地方?」
可他師兄死皮賴臉,說什麼也不放他走,又說他既然來了,好歹幫幾日忙,等尋著合適的大夫便放他回去。
葛大夫被他纏得沒法子,只好暫時在這醫館坐診幾日,打算等師兄尋著人便回清河鎮去。
誰料這才坐診沒幾日,便撞上這麼一樁事。
這時,魁梧男人問道:「不知老先生這一手救人的法子,叫什麼名目?可否教給我?」
葛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什麼人?學這個做什麼?」
男人道:「在下沈世安,寧遠縣人氏,剛打南邊來京城探親。」
「方才見老先生這一手,實在佩服,便想厚著臉皮求教一二。」
「我常年在外頭跑,路上見慣了生老病死。有一回在船上,有個夥計吃花生卡了喉嚨,活活噎死了。」
「若當時有人會這一手,他也不至於送了命。我想學著,往後路上再遇著這樣的事,好歹能搭把手。」
老大夫聽罷,倒是對他高看了幾分。
他轉身走到櫃檯後頭,從一摞書冊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丟到沈世安懷裡。
「拿去。這上頭記的都是救命的法子,好好學。」
沈世安接過來一看,封皮上寫著四個端正小楷:急救要略。
翻開略略一掃,裡頭既有圖示,又有簡要文字,把異物卡喉、溺水閉氣、中暑昏厥等急症的法子,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書,正色道:「老先生厚意,在下記下了。這書我拿去,抄一份便給您送回來。」
葛大夫擺擺手:「不用還了,送你了。老夫這兒多的是,不差這一本。」
沈世安也不矯情,將書仔細收進懷裡,又鄭重道了謝,這才轉身出了醫館。
他站在醫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
方才光顧著救人,倒把正事耽擱了。
他攔了個路過的行人,打聽道:「勞駕,請問甜水井胡同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