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阿蘅接過一看,見是兩隻巴掌大的妝花包,料子極好,包口都收著細密的金線流蘇,下頭墜著兩顆小珍珠,做得精巧又體面。
他托在掌心細看,滿眼歡喜:「這樣別致。你從哪裡得來的?」
林景歡得意道:「我二嫂繡坊新做的,一共就得了幾個。我想著你今日肯定沒處放小物件,便給你拿了一隻來。」
他說著拿起那隻艾綠的,幫崔阿蘅系在腰間,又撥了撥流蘇:「你今日衣裳雅致,配這艾綠正好看。我的這隻,一紅一綠,正好湊一對。」
馬車駛動,車裡穩當得很,只微微晃著。
林景歡剝了顆松子糖塞進嘴裡,又給崔阿蘅遞了一顆。
崔阿蘅含著糖,道:「這糖清甜。」
林景歡道:「我娘自己熬的,加了梨汁,潤嗓子。你愛吃過幾日我再給你帶些。」
兩人一路聊著,崔阿蘅說起林景歡前些日子送他的兩本話本,《布衣捕者昭冤錄》第五卷中,講的是江南鹽商舊案。
他熬了兩個晚上才看完,到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景歡道:「我就說你准喜歡。裡頭那個扮成更夫的劉成,是不是藏得最深?」
崔阿蘅點頭:「我初時只當他是尋常人物,哪知他早年間竟在鹽場待過。若非那處舊傷,怕還揪不出他。」
林景歡撫掌:「正是!我看他幾次三更半夜打更,偏生總在案發前後經過,心裡便覺著不對。」
崔阿蘅道:「我讀到後頭,見那劉成雖被拿下,官府當夜卻無故走水,分明是有人要滅口,手心都跟著冒了汗。」
林景歡道:「我同你一樣,夜裡坐被窩裡看,看到這一段,連被子都險些踢翻了。」
崔阿蘅笑出聲:「所以那編者才可惡,偏生斷在這裡。也不知第六卷幾時能出。」
林景歡心想,那編者此刻正在大理寺里查案,寫書怕是早拋到腦後了,第六卷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他掩下話頭,只嘻嘻笑道:「那也沒法子,好書總要等得起。橫豎咱們手裡還有別的可看,不愁沒故事消磨。」
崔阿蘅彎了彎眼,又想起另一本,道:「還有那本侯府嫡長子的,我原以為只是編些奇聞異事供人消遣。
「可這本寫得卻有幾分意思,雖是異想天開,但人情冷暖寫得很真。」
「那沈鈺重生之後,步步為營,卻又不失本心,看得人又解氣又心酸。」
林景歡側耳聽著,心裡像被熨斗熨過似地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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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道:「我也覺著寫得好,不然怎會巴巴地給你送去。」
崔阿蘅淺笑,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回味:「若我也能重活一回,怕是遠沒有書中人那樣的本事。」
林景歡擺擺手:「可別。你如今這樣就頂好,重生那種事,聽著厲害,其實都是被逼出來的。」
「前世吃夠了苦,才換回來那麼點先機。咱們阿蘅又沒受過那樣大的委屈,用不著重來。」
崔阿蘅聽他這般說,心裡暖融融的,輕聲道:「你總能說出許多安慰人的話。」
林景歡昂起頭,神氣活現:「那是。我這張嘴,專治各種不開心。」
崔阿蘅被他逗笑,又由衷道:「不過話說回來,那位編撰之人當真是個妙人。情節離奇卻不說教,人物個個鮮活,連那些市井小民都寫得有血有肉。」
「我瞧著,此人若非親身經歷過許多事,便是天資極高。」
林景歡有些飄飄然,臭屁叉腰,剛想順嘴認下自己就是那編撰之人,外頭小童的聲音忽地傳來:「公子,承恩侯府到了。」
馬車在承恩侯府門外緩緩停住。
外頭已是車馬如織,人來人往,各府馬車排了半條街,朱輪華蓋,錦帷繡簾,連馬匹都梳洗得油光水滑。
門口小廝丫鬟往來穿梭,衣香鬢影,熱鬧得不像話。
林景歡掀簾看了一眼,心道好傢夥,這哪裡是秋宴,這簡直是滿京城的權貴人家集體出門顯擺。
兩人下了車,隨著崔母往府門走。
早有侯府的管事婆子候在階下,見了帖子,笑盈盈地引路:「崔夫人來了,快裡面請。老夫人一早就念叨您呢。」
崔母微微頷首,搭著丫鬟的手緩步進了垂花門。
一進門,林景歡便覺眼睛不夠用了。
院內青石鋪地,兩排銀杏金葉垂垂,抄手遊廊曲曲折折,直通里廳。
廳前立著四扇紫檀嵌螺鈿大屏風,陽光一照,螺鈿細光流轉,耀得人眼花。
進了正廳,迎面便見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夫人坐在紫檀雕花榻上,額上戴著石青抹額,穿一襲團花福字紋錦袍,面色紅潤,笑得慈眉善目。
正廳極開闊,兩排紫檀圈椅依次擺開,椅上坐著十來個錦衣華服的夫人,個個珠翠環繞,儀態端方。
兩旁還有不少年輕哥兒姐兒,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說笑。
廳角香爐里燃著上等沉水香,青煙裊裊。
七八個穿水紅比甲的丫鬟垂手立著,端茶捧巾,進退無聲。
林景歡跟在後頭,只覺自己像只掉進百花園裡的小雀兒,滿眼都是金燦燦銀閃閃,誰是誰壓根分不清。
崔阿蘅也屏著氣息,只跟著崔母亦步亦趨,連眼珠子都不敢亂轉。
林景歡偷偷捏了捏他袖子,崔阿蘅才敢把頭抬起來些,朝林景歡露出個極淺的笑。
崔母帶著兩人上前見禮:「老夫人萬福。有些日子沒來給您請安了,瞧著您氣色越發好了。」
盧老夫人笑著招手:「快起來快起來,我這兒不興這樣多禮。你上回送的那幾匣香,我聞著比外頭買的都好,還沒謝你呢。」
崔母笑道:「不過是阿蘅閒來無事做的,當不得您這樣夸。」
盧老夫人聞言,看向她身後:「這便是你家蘅哥兒?」
崔母側身讓了讓,溫聲道:「是。阿蘅,快給老夫人見禮。」
崔阿蘅上前一步,俯身行禮:「阿蘅給老夫人請安。」
盧老夫人眯眼瞧了半晌,連連點頭:「好好,長這麼大了。上回見時還只到腿彎呢,如今出落得這般齊整,崔家有福氣。」
崔母又看向林景歡,道:「這是我家阿蘅的好友,歡哥兒,新科狀元沈修撰的夫郎,性子極是爽利,今日特來陪我阿蘅說說話。」
林景歡也上前行禮,落落大方:「給老夫人請安。冒昧登門,叨擾了。」
盧老夫人打量他一眼,笑道:「倒是個活潑孩子。狀元郎的夫郎,果然生得靈秀,快別拘著,當自己家。」
林景歡忙應道:「謝老夫人,您和善,我便不裝了。」
盧老夫人笑出聲:「這孩子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