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工把魚蟹都收了,先送去灶房,廚娘快手快腳地收拾起來,不多時便張羅出一桌熱氣騰騰的魚蟹宴。
鯽魚熬得奶白,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鮮而不腥。螃蟹清蒸,膏滿肉肥,每人一隻,剝開殼來,滿手流油。
另有一盤炸得金黃的小河蝦,撒了薄薄的花椒麵,林景歡一口一個,吃得停不下來。
用罷飯,天色已不早。
霍繼然與施雲舒齊齊挽留,說莊上廂房都收拾好了,不如多住兩日。
沈世安是個隨性的人,又有故友在旁,自然願意多留。
但沈行禛明日一早還得回翰林院當值,耽擱不得。
施雲舒倒也不好強留,讓人把白日摘的棗子、新殺的羊肉、幾兜河蟹,並一筐才摘的秋梨,全搬上了馬車。
林景歡趴在車窗邊,朝沈世安和沈玉珠揮了揮手:「爹,珠珠,我們先回去了。你們多住兩日,記得給我帶花醬回來!」
沈玉珠也踮著腳揮手:「歡哥哥,哥,你們路上小心!」
沈世安站在門口,朝他們揚了揚下巴:「回吧,別誤了城門。」
馬車轆轆駛出莊子,沿著官道一路向東。
緊趕慢趕,總算在城門關閉前進了城。
回到甜水井胡同時,天已經擦黑,院裡點起了燈。
林景歡一進院門,便揚聲喊:「娘!我們回來啦!今天摸了螃蟹還騎了馬,我還打了好多棗子!晚飯吃的是螃蟹燉魚,可鮮了!」
他像只剛撒完歡的小狗,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的分享這一整日的收穫。
沈行禛看著他歡快的背影,眼底浮起一點笑意,腳步不疾不徐地跟了進去。
接下來一段日子,生活又回了正軌。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早起成了一件極困難的事。
林景歡尤其難。
先前王蕎花還能扯著嗓門把他從被子裡揪起來,如今掀他被子,他便團成只蝦米往床角縮,裹著被子跟王蕎花打拉鋸戰。
王蕎花又氣又笑,拍他屁股:「起來!元寶還等著呢。你瞧瞧它,比你勤快多了!」
林景歡哼哼唧唧:「娘,天冷了,狗可以不遛。」
王蕎花道:「不成。大夫不是說了,讓你多動彈。快起來。」
林景歡到底還是被王蕎花拎了起來,裹著厚衣裳,牽著元寶在胡同里轉了一圈。
清晨的甜水井胡同籠著薄薄的涼霧,元寶跑得歡快,林景歡在後頭縮著脖子跟,像只被趕出窩的小鵪鶉。
回來吃過熱粥,人才算活過來。
一旦吃飽喝足,他便沒什麼心思寫稿,捧著新買的話本歪在屋裡看。
看了一上午,吃過午飯又睡了個午覺,才磨磨蹭蹭地起來,鋪開紙寫了幾段新稿。
新書已經更到了第十回,江離在霧隱宗外門漸漸站穩腳跟,還借著一次靈植園打雜的機會,得了管事的青眼。
林景歡寫得極順,時不時自己樂一聲。
寫到江離把那個總找他麻煩的外門弟子套麻袋暴揍了一頓,他更是高興得晃著腿,又給自己倒了碗桂花甜水。
直到寫得手酸,他才放下筆,起身活動筋骨,信步到前院裡陪阿滿阿棗玩,兩個小傢伙鬧著要玩官兵捉賊。
林景歡叉著腰在中間指揮,儼然像個孩子王。
沈世安和沈玉珠在莊子裡又住了兩日,又給林景歡捎回了花醬和幾簍子山貨。
這之後,沈世安也沒閒著,仍舊帶著沈玉珠滿城轉悠,父女倆把京城內外好吃好玩的地方都走了個遍。
期間,崔阿蘅和陳阿圓也常捎話來,或是問候幾句,或是說些近日的趣事。
日子鬆快,一晃便過了數日。
林景歡的生辰也快到了。
他的生辰在九月十二,正是桂花將謝未謝的時節。
這事旁人記不記得不好說,陳阿圓是一定記得的。
崔阿蘅也與陳阿圓走動過幾回,一來二去,也知道了林景歡生辰的日子。
兩人正商量著要怎麼給林景歡過生辰。
正巧趙蘊幾人又來約林景歡和崔阿蘅小聚,林景歡索性把大家一道叫上,只當提前熱鬧一場。
聚會的地方便定在醉仙居。
林景歡熟門熟路,一進門就叫住個相熟的夥計,讓他去後廚把宋青禾叫出來。
那夥計早認得林景歡,又見他今日帶了不少衣著不俗的貴客,忙不迭應下,轉身便去後灶請人。
林景歡同崔阿蘅他們道:「我朋友在後灶掌勺,手藝一絕,等會兒你們嘗了便知。」
他語氣里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反倒滿滿都是自豪。
崔阿蘅淺淺一笑:「能讓你這樣夸的,定是極好的。」
趙蘊也道:「那我們可得好好嘗嘗。」
幾人也不覺著林景歡有個掌勺朋友有何不妥。
趙蘊與曹紓遙他們更是性情灑脫,交友從不看人出身。
他們既認了林景歡這個朋友,便沒想過挑他朋友的來歷。
玩得到一處便一處,玩不到也客客氣氣,誰也不會讓誰難堪。
雅間早已定下,一行人說說笑笑入了座。
正此時,宋青禾端了幾碟小菜來到門口。
他知曉林景歡要帶自己見朋友,早把圍裙換下來,淨了手,連袖口都抻得平平整整。
他很少到前頭雅間來,更未曾與這許多高門小公子同席說過話。
可若露了怯,反倒是給歡哥兒沒臉。
他深吸一口氣,才端著托盤走進去,臉上已掛起得體的笑:「菜還沒上,我先端些小菜來給各位墊墊。」
他生得清瘦,笑起來卻極乾淨,眉目舒朗,站在那兒並不顯得畏縮,只瞧著是個性子溫和的人。
林景歡站起來,一把拉住他胳膊:「來來來,別站那麼遠。我給大家介紹介紹,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宋青禾。」
「你們別看他年紀輕,後廚里能掌勺的沒幾個。我嘴饞,全靠他投餵。」
又挨個給他介紹:「這是崔阿蘅,這是趙蘊、甄玉棠、錢小夏、曹紓遙,還有盧家芸姐姐和芮妹妹。」
宋青禾一一見過,眾人也都笑著應了,沒人拿什麼架子。
宋青禾本還有些侷促,見眾人態度和善,才鬆了肩膀,挨著林景歡坐下,又把自己帶來的幾碟小菜擺上桌。
「粗手粗腳做的,各位別嫌棄。」
崔阿蘅淺笑:「聞著便好香。」
陳阿圓更是熟稔,拍著旁邊的位子:「禾哥兒,過來坐。咱倆好些日子沒一處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