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又點了幾樣店裡的招牌菜，特地讓夥計吩咐後廚去，務必請宋青禾的師傅親手掌勺。
不多時，熱菜一道道送上來。
宋青禾端來的幾碟小菜極開胃，有醋浸蘿蔔、香油拌筍絲、蜜汁小排，還有一道他新琢磨的椒鹽雞軟骨。
那雞軟骨切得小巧，外頭炸得金黃，裹著細鹽和花椒末，嚼起來咯吱響，越吃越香。
趙蘊才吃一口便叫絕：「這什麼做的，又脆又香！」
宋青禾道：「雞腿關節上的嫩骨，試著炸了一回，公子吃著好便成。」
陳阿圓害喜早好了，如今能敞開了吃，先夾了塊蜜汁小排，又去夠那椒鹽雞軟骨。
眾人也紛紛下箸，都說這些小菜看著簡單，味道卻極妙。
甄玉棠也道：「就沖這碟椒鹽雞軟骨，今日便沒白來。」
曹紓遙笑他：「你哪回來不是為著嘴。」
甄玉棠揚眉：「那也得看跟誰。若對著你們，我吃飛龍也沒味。」
眾人笑罵起來。
見眾人吃得高興，宋青禾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來。
他起初還怕這些高門公子瞧不上他這後廚手藝，又怕自己應對不得體，丟了歡哥兒的臉。
眼下眾人吃得開懷，他也自在起來。
他偏頭看陳阿圓，小聲道：「你如今身子重，旁的都能吃，只這醉蟹涼，你莫要碰。我給你蒸了碗嫩蛋，裡頭擱了蝦仁，等會兒就送來。」
陳阿圓饞得都快把筷子伸到蟹盤子裡了，聞言又悻悻收回來，小聲嘟囔：「我就吃一小口還不成嗎。」
宋青禾板著臉：「一口也不成。等明年生了，你想吃什麼都成。」
陳阿圓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去夾蜜汁小排。
宋青禾廚藝確實沒得說，幾樣小菜一入口，席上眾人便都起了心思。
若不是他如今還在醉仙居掌勺，又礙著林景歡這層關係，趙蘊幾個都想把人請回府里做掌廚了。
趙蘊正嚼著，忽然拍桌：「這菜若再配點果酒，就更妙了。」
林景歡便讓夥計溫了壺梅子酒來。
酒一上桌，滿室都是梅香。
幾個小哥兒都倒了半盞，崔阿蘅卻只抿了一小口，上回在侯府吃醉後，他險些同林景歡一道遭了大罪，自那以後，他見了酒都怕。
林景歡便讓夥計給他換成了溫好的桂花露。
酒過三巡，席上越發鬆快。
趙蘊酒酣耳熱，非要當場畫幅「秋蟹圖」。
他命人取筆墨來，三兩筆勾出幾隻張牙舞爪的肥蟹，旁邊題了句歪詩。
眾人湊過去一瞧，笑得前仰後合。
錢小夏道：「你這畫的哪是螃蟹，分明是幾隻摔了跤的蜘蛛。」
甄玉棠道：「蜘蛛都比他畫得整齊。」
趙蘊不服，又要再畫，被曹紓遙按住：「快別丟人了。你聽，下頭有琴聲。」
眾人遂靜下來，雅間窗外正臨著醉仙居內庭，樓下不知是誰在彈琴，曲調清越，和著秋日涼風，一陣陣送進來。
林景歡問：「這彈的是什麼曲子？」
崔阿蘅聽了一會兒，道：「像是《長相思》。」
宋青禾道：「我們這兒有位常客，每回喝了酒都要彈兩曲。今日倒叫咱們趕上了。」
樓下琴聲未歇，忽又飄來幾道嘰里咕嚕的說話聲，腔調古怪，和著琴音斷斷續續傳了上來。
趙蘊側耳聽了聽，納悶道：「這說的是哪家話？怎的一個字也聽不懂。」
曹紓遙也搖頭：「聽著不像是官話，也不像西域胡商的調子。」
林景歡卻猛地坐直了身子。
雖然口音古里古怪，跟現代英語差了不少，可那幾個詞他還是聽明白了。
他早聽沈行禛提過，說聖上已允了西洋使臣在會同館附近活動，還許他們設了商館。
他當時還盤算著哪日得空去瞧個熱鬧，只是天冷犯懶，一直沒出門。
哪想今日吃個飯，竟先叫他碰上了。
他心中一動，悄悄把耳朵又朝門外貼了貼。
那聲音是從樓梯那頭傳來的，越來越近，中間還夾著店夥計生硬的招呼聲。
到了廊上，那群人腳步沒停，徑直進了他們隔壁那間雅間。
門板一開一合，嘰里咕嚕的洋話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晰了幾分。
趙蘊輕手輕腳湊到門邊，從門縫裡瞄了一眼，回頭小聲道：「是西洋人。」
眾人皆怔了怔，隨即都壓低了聲。
錢小夏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只來得及瞥見幾個金髮碧眼的高個兒，忙縮回頭：「還真是。怪道那話嘰里咕嚕的，一句也聽不懂。」
他們都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公子，消息自然不差。
前些時候西洋使臣入京覲見，家裡大人也曾提過幾耳朵，知道那些洋人金髮碧眼，衣飾古怪，同畫本里的羅剎鬼一個模樣。
眾人雖好奇，卻也不敢亂瞧，只把聲音壓得更低。
雅間隔音並不算好，隔壁說了什麼，這邊若留心，也能聽個大概。
那幾人似乎很高興，一直說個不停，間或傳來碰杯聲，還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喊「酒」「菜」。
林景歡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倒真讓他聽出幾句。
那些洋人的英語帶著極濃的古腔，咬字含糊，又混著說不清是哪個地方的調子，口音極重。
他連猜帶蒙，倒也能聽懂一些，他們似乎在說生意上的事，嗓門壓不住，笑得格外張狂。
一個聲音粗些的道：「這些大晉豬玀真是好騙，幾塊玻璃珠子就能換他們一匹好緞子。」
又有人道：「幾塊不值錢的鏡子，那些大晉的商人卻當寶貝搶。他們還不懂行市，我們說什麼價，他們便給什麼價。」
「……那些綢緞和茶葉，運回國能翻上十幾倍。」
「等換夠了，就帶著滿船的金銀回英吉利，誰還在這鬼地方多待。」
說完，幾人又碰了杯，笑得極是暢快。
林景歡聽到這裡，小臉霎時冷了下來。
他心說，這幫西洋佬，吃著大晉的飯，賺著大晉的銀子，背地裡還笑話大晉人是蠢貨。
真當他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