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聽懂了這『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一句?」
東宮偏殿裡,日影斜斜落在書案上,沈行禛將手中書卷輕輕擱下,溫聲問坐在案後的李元禧。
今日講的是《尚書》里的《無逸》篇,說的是稼穡之艱與為君之德。
李元禧坐得端正,雙手擱在膝上,聞言略略偏頭,像是認真想了想,才道:「先生講的是,為君者不可貪圖安逸,須先知道種地的辛苦,往後才能體恤百姓。」
沈行禛頷首:「殿下說得不錯,只是這話還有一層,聖賢說的『無逸』,並非叫君王日日勞形苦身,而是教人心裡存著『不敢安逸』四個字。
「知道了農人不易,便不會輕易加賦,不會無故興役,這才是『無逸』的本意。」
李元禧眼中微亮,撫掌道:「先生講的這些,我從前也聽太傅講過,只是太傅說得深,我聽著半懂半不懂。今日先生這麼一講,倒明白多了。」
他頓了頓,神色又淡下來,像是嘆了口氣:「只是我自幼長在宮裡,平日所見不過宮牆殿宇,所讀不過是聖賢書卷。先生說的稼穡之艱,我其實一知半解。」
他停了停,語氣里透出幾分少見的悵然:「書上說『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初我讀時,心裡也只能想出一個「苦」字,到底苦在何處,我說不上來。」
「那詩中的『禾』是什麼模樣,田是什麼光景,我竟一概不知。父皇以天下養我,我卻對天下之事所知寥寥,思來實在慚愧。」
「我近來常常在想,若有機會,能親自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看看那田是怎麼種的,百姓日子又是怎麼過的,也算不枉讀了這些書。」
沈行禛略略沉吟,道:「殿下有此心,是社稷之福。只是殿下是儲君,萬金之軀,輕易出宮恐有不便。」
「若真要體察農事,不如讓內侍從城外莊子上取些農具穀物來,在宮中辟一小塊田地,殿下閒時可親手試試。」
「雖比不上田間的真光景,到底也能知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李元禧聽他這樣說,倒也不再提親去城外的事,只笑了笑:「先生說得是。」
他又問:「先生家在鄉間,農家平日是怎麼過日子的?一年到頭,可有什麼規矩?」
見太子如此好學,沈行禛便耐心與他講起來。
從春耕下種說起,說到穀雨前後育秧,立夏插秧,盛夏耘田,秋來收割,冬閒積肥。
一年四季,農人幾無歇時。
又說農忙時節,天不亮便下地,日頭毒時在田埂上啃口冷饃,日落才歸,一家老小齊上陣。
田多的忙不過來,便雇短工,田少的自家慢慢做。
收成好時,一家能混個溫飽,略有餘糧;收成差時,便要借貸度日,甚至賣田賣地。
李元禧聽得認真,偶爾追問兩句,問農家孩子讀不讀書,問婦人做些什麼活計,問一年收成夠不夠吃。
沈行禛又道:「不過這些年生民漸安,朝廷輕徭薄賦,農人日子比前朝好過許多。臣前些日子休沐,與內子去城外一處莊子走了一走。」
「那莊子有幾十畝水田,雇的長工按季計工錢,農閒時還兼做些木工。」
「農家日子雖比不得城裡富戶,倒也安穩。也虧得這些年風調雨順,谷價平穩,農戶不至於穀賤傷農。」
他說到這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一笑:「臣與內子皆是出自鄉野,初到京城時,見那街市繁華、車馬喧闐,倒有些不慣。」
「那日去莊子上,見田壟井然、雞犬相聞,倒覺得格外親切。」
「內子還說,日後若攢夠了銀子,便在京郊置個莊子,種幾畝薄田,養些雞鴨,閒暇時讀書寫字,招待三五好友,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元禧聽了,含笑點頭,將這話默默記下。
講到時辰差不多,沈行禛便收了書卷,行禮告退。
出東宮後,他沒直接回翰林院,而是被內侍引去了乾元殿。
乾元殿外,常順迎上來,低聲道:「沈侍讀來得正好,聖上剛歇了晌,正說要見你。」
沈行禛整了整衣冠,隨常順進去。
弘定帝坐在暖閣里,面前擺著一盤殘棋,手裡拈著顆黑子,見他進來,只抬了抬眼皮:「來了。」
沈行禛行了禮,垂手立在案側。
弘定帝落下那顆子,才慢悠悠道:「今日太子功課如何?」
沈行禛道:「太子殿下勤勉好學,近日讀《無逸》,於稼穡之事尤為上心。」
弘定帝聽著,眼底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欣慰。
「禧兒近來長進不少,你教得用心。」
沈行禛道:「殿下天資聰穎,臣不過略盡本分。」
弘定帝捻著棋子,像是漫不經心般道:「他如今也大了,書上的道理懂得不少,只是終究缺些歷練。」
「朕想著,往後有什麼大事,也該讓他多跟著聽聽,學著拿拿主意,總不好一直養在朕的羽翼底下。」
沈行禛躬身一禮,垂目不語,神色如常。
他自然聽得出這話里的意思。
太子觀政,是遲早的事。
只是這話不能從臣子嘴裡說出來,也不能由他多嘴去問。
弘定帝也不再多言,只將手裡那顆黑子輕輕落下,棋盤上局勢已定。
他忽然抬眼看向沈行禛:「前些日子榮恩侯府那樁事,你夫郎與崔家哥兒也算出了力。朕還沒正經賞過。」
「你說,想要朕賞點什麼?」
沈行禛頓了一下,才垂眼道:「回陛下,臣內子那日不過是誤打誤撞,僥倖辦了件小事,臣與內子,都當不得『賞賜』二字。」
他話鋒一轉,聲音平穩如常:「倒是臣有一物,斗膽想向陛下討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