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的雅間裡,眾人見林景歡放下筷子後一直沒怎麼說話,臉色微微沉著,都忍不住關心起來。
「歡哥兒,你怎麼了?」趙蘊問。
「是不是吃撐了?」錢小夏也道,「還是哪裡不舒服?」
甄玉棠瞥他:「我看他方才還好好的,怎麼一轉眼就蔫了。」
林景歡忙擺了擺手,擠出個笑:「沒事沒事,就是喝了點酒,腦袋有點暈,想起一些事情。」
眾人見他臉頰確實紅撲撲的,只當他是酒勁上來,又笑罵了幾句便不再追問。
他同林景歡相識雖不算久,卻知道這人心裡最藏不住事,遇著高興的、委屈的,臉上都掛不住。
若只是酒勁,方才還笑嘻嘻的,斷不會一下就沉了臉。
崔阿蘅知道林景歡略通西洋話,那日蒸花露的器具與法子,便是從林景歡譯的西洋書里得來的。
方才隔壁一開口,林景歡就明顯不對了,多半是聽懂了什麼。
若只是尋常酒話,林景歡頂多笑兩聲,不會氣成這樣。
那便是那些洋人說了極難聽的話。
他不禁有些擔憂地看過去。
陳阿圓與宋青禾也瞧出他神色不對,只是當著眾人不好細問。
甄玉棠聽得心煩,撇了撇嘴道:「這些人怎麼這般吵鬧。吃個飯也不讓人安生,嚷嚷得滿樓都聽得見,真真是蠻夷就是蠻夷,半點規矩禮數也不懂。」
趙蘊也皺了皺眉:「那些西洋人,怎麼到了別人的地界還這樣放肆。」
錢小夏道:「我聽我爹說,他們來京城之後,在會同館那邊也是日日飲酒作樂,禮部的人還上摺子參過他們。」
曹紓遙道:「參歸參,人家是遠來的使臣,聖上都要給幾分體面,禮部能怎麼樣。」
說著說著,話題便從那些西洋人的吵鬧,轉到了他們帶來的貨物上。
「不過說真的,那些西洋人帶來的東西倒也精巧。」趙蘊道,「我上回還得了他們一盒細珠子,五顏六色的,比咱們這邊的琉璃珠子亮多了。」
「我娘前幾日也得了一塊懷表,小小的一個銅殼子,打開來裡頭有針,走起來滴答滴答的,聽說一天能准到一刻鐘不差。」甄玉棠也緊接著說。
曹紓遙忽然搖了搖頭,道:「你們說的這些都不算稀奇。我哥上個月買了一面西洋鏡子送給我嫂嫂,花了整整三百兩銀子。」
眾人頓時一靜。
趙蘊瞪眼:「三百兩?一面鏡子?」
林景歡聽得直吸涼氣。
三百兩銀子。
這不是純純的大冤種嗎。
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鏡,放在現代,幾塊錢的東西,到這兒倒成了稀世珍寶。
曹紓遙點點頭:「那鏡子也就巴掌大小,四周鑲著銅邊,背面還刻著些洋文。」
「我嫂嫂喜歡得什麼似的,天天揣在身上,出門都要帶著。說是照出來的臉比銅鏡清楚十倍,連眼睫毛都看得見。」
一席話,把在座的哥兒姐兒們都聽羨慕了。
錢小夏好奇:「有那麼清楚?」
甄玉棠哼道:「回頭我也叫我娘買一塊。」
曹紓遙笑問:「你娘捨得?三百兩,夠尋常人家過好幾年了。」
甄玉棠道:「我阿娘要真瞧上了,多貴都肯。」
林景歡聽得嘴角直抽搐。
三百兩銀子一塊鏡子,就這還引得滿京城的夫人姑娘趨之若鶩。
他在心裡噼里啪啦地算:一面鏡子三百兩,十面就是三千兩,一百面就是三萬兩。
這幫人在京城待上幾個月,得把多少銀子運回英吉利去。
林景歡一想到那些西洋佬背著大包小包的金銀坐船回國,再背地裡笑話大晉人傻錢多,就渾身難受。
像有無數隻螞蟻在身上爬,從腳底板一直爬到頭皮。
不行。
他一定要讓這幫西洋人把從大晉掙的銀子吐出來,吃多少吐出多少,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怎麼才能吐回來呢。
林景歡搓著小下巴,開始冥思苦想。
去衙門告他們哄抬物價?
人家明碼標價,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告也告不贏。
找三哥把西洋人打一頓?
那更不靠譜了。
自己造玻璃?
他倒是知道玻璃是拿石英砂、純鹼和石灰燒出來的,可火候多少、料怎麼配、窯怎麼砌,一概不知。
再說了,就算真燒出來,也來不及搶在人家前頭。
想了一圈,他忽然眼睛一亮,一拍手。
有了。
他湊到宋青禾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通。
宋青禾先是眉頭微皺,聽著聽著,眉頭漸漸鬆開,最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重重點頭。
隨即他出了雅間,徑直去尋方才給他們上菜的店夥計。
那夥計叫六子,跟宋青禾一處當差,最是機靈。
宋青禾把他拉到拐角,低聲吩咐了幾句。
六子聽著,眼睛轉了兩轉,拍著胸脯道:「禾哥兒放心,這事包我身上。」
不多時,六子端著一托盤菜往隔壁雅間去,敲了敲門,推門進去,笑呵呵道:「幾位客官,這是小店送的一道小菜,給幾位添個酒興。」
隔壁那幾個西洋人本在胡吹海侃,見夥計進來,愣了愣,其中一個會用漢話的便道:「我們沒點這個。」
六子笑著道:「這是我們掌柜吩咐的,瞧幾位喝得高興,特意送一碟酥炸小黃魚。幾位是打西洋來的貴客,能到小店來,小店臉上有光。」
那西洋人聽了通譯翻過來的話,哼了一聲,道:「你們大晉的人,倒是會討好人。」
六子面上不顯,只笑道:「幾位客官頭回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可要小人給幾位說說京城裡的好去處?」
那西洋人本就好玩,又聽通譯翻了一遍,來了興致:「哦?你說說,哪兒好玩?」
六子放下托盤,手腳麻利地擺好菜碟,笑著道:「那得看幾位爺愛玩什麼。」
「若愛熱鬧,城東大相國寺的廟會最是精彩,雜耍、小吃、賣藝的,從早到晚不歇。若愛聽曲兒,城南的琵琶巷可去走走。若要買些好東西帶回去,那更得去永昌街。」
「永昌街?」那西洋人問。
「正是。」六子笑嘻嘻道,「要說京里最時興的鋪子,頭一個便是永昌街的狀元坊。」
「他們家的狀元包、翰林包,那是滿京城讀書人都搶著買的。連宮裡的貴人用過都說好,幾位若是想帶些體面的物件回去,去那兒准沒錯。」
那西洋人聽到「連宮裡的貴人用過都說好」,眼睛便亮了。
通譯在旁邊跟著翻,六子又補了一句:「若是買得多,他們掌柜還有上等的織金翰林包,只是限量,一月只出幾隻,去晚了還搶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