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送完蘇雪,騎著車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
整個村子都黑漆漆的,家家戶戶都睡了。
只有他家窗戶那,還漏出一點亮光,是沈婉兒給他留的燈。
周海峰順著燈光,把嶄新的二八大槓推進院裡停好。
女兒周燕已經睡下,沈婉兒還在堂屋等著他。
聽到動靜,她立馬起身來迎。
視線掃到新買的自行車時,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車架子在屋裡透出的燈光下,烏黑鋥亮,散發著工業美感。
沈婉兒張了張嘴:「這車......」
周海峰聞言拍了拍車座,語氣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新買的,送貨方便,以後咱家也有車了。」
沈婉兒知道周海峰的山貨生意賺錢,沒想到這麼賺錢。
這年代,自行車可是身份的象徵,多少人有錢都買不到。
她目光仔細撫過車身,滿眼震驚,下意識囔囔道:「咱家也有車了!」
周海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底湧上了十足的成就感,摟著老婆上炕睡覺。
………
第二天。
周海峰騎著自行車出門,這車一出現在村里,立馬成了最扎眼的東西。
八十年代的村里,出門基本靠兩條腿。
誰家要是有輛舊自行車,都夠鄰里說道半天。
周海峰這輛嶄新的二八大槓,那可是獨一份的體面。
路過的村民眼睛都跟長在了車上似的,挪都挪不開。
「那不是海峰嗎?他啥時候買的車?」
「乖乖!你們看,車架子上那層塑料紙都還沒撕乾淨呢!」
「我的老天爺,這得多少錢?」
羨慕的、嫉妒的、說酸話的,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飄過來。
誰能想到,這才多長時間,以前那個爛賭鬼,硬是靠自己掙出了這份家業。
周海峰腰杆挺得筆直,單手扶著車把,騎得不快不慢,心裡還挺受用。
想當初,他是個街溜子,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嫌棄就是防備。
現在不一樣了,兜里有了錢,那些眼神全變成了敬畏和眼紅。
有錢就是爺,這話一點不假。
這車買得太值了,不光是出門方便,更是個臉面,能堵住以後無數人的嘴。
時間一天天過去,周海峰買了新自行車的消息,像長了腳似的傳遍了整個村子。
那輛烏黑鋥亮的二八大槓成了村里一道扎眼的風景。
周海峰騎著車在村里轉悠時,總會有意無意繞到二大爺家附近。
時不時騎到周國慶面前,特意陰陽怪氣的感謝他幾句。
看著對方那張像是開了染坊的臉,心裡覺得舒坦極了!
尤其是在人多的時候,說句:「二大爺,多虧了你勸我做生意,要不然我哪買得起自行車啊?」
這話在別人聽來是感謝,卻搞得周國慶心裡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關鍵是這老頭還躲不開,他是兩條腿走路,周海峰卻是騎著車,想躲都躲不掉。
另一邊,合田村一間破瓦房內。
趙鵬把手中的牌往桌子上狠狠一摔:「草,都什麼鳥牌!全輸光了!」
同桌的人都鬨笑了起來。
這段時間趙鵬在賭場手氣背透了,輸多贏少,從沒真正回過本。
手裡的錢像水一樣流走,心卻像被架在火上烤。
此刻,賭場裡煙味嗆人,他捏著空癟的錢包,臉色鐵青。
同桌的老李贏了錢,假意湊過來拍他肩膀:「趙哥,手氣不順罷了,錢總能再湊。」
「湊個屁!」
趙鵬啐了一口,「能借的早借光了。」
老李聞言拱火道:「周海峰最近收山貨不是發了嗎?你倆打小一塊長大,去找他啊。」
趙鵬心口像被堵了一下,沒接話。
他看不慣周海峰如今那副正經模樣,可更憋屈的是,人家真掙著錢了。
自打周海峰上次拒絕他借錢,兩人就沒了來往。
他是不想問對方借錢嗎?是對方不借!
不過趙鵬腦瓜子一轉,想到村里不少人靠送山貨都賺了,自己要不也一起。
周海峰如今收價高,村里誰不知道?
憑藉兩人發小的關係,就算送的山貨品相差點,對方也不好意思不收。
到時候換了錢,就又能來賭場瀟灑了。
想到這裡,心裡那點猶豫也被賭癮壓了下去。
幹了!
離開賭場後,趙鵬回家拿了兩個麻袋,就朝其他村子收貨去了。
可這人只是個街溜子,沒有收貨的經驗,只管一股腦的都收,根本不分好壞。
哪怕村民給些潮的、帶泥的、甚至生了蟲發了霉的,他都不管。
他以極低的價格,收了兩大麻袋山貨,便興沖沖地朝周海峰家走去。
趙鵬來到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周海峰正在院子裡面整理山貨
一見人,他臉上立刻堆滿殷勤的笑,褶子都擠出了褶子。
「海峰,忙著呢!」
周海峰抬起頭看了趙鵬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自從上次拒絕對方借錢後,他們就斷了聯繫。
今天突然上門,准沒好事。
他語氣平淡的回道:「有事?」
「兄弟,聽說你這裡在收山貨,哥們下鄉收了兩袋好貨,就咱倆這關係,價錢上可不能坑我啊!」
趙鵬語氣都有些諂媚。
周海峰驚訝,趙鵬這爛賭鬼,也開始正經收山貨了?
不過想到自己都開始做生意,那對方改變也實屬正常。
他回了句「好,我先看看貨」,然後彎腰解開趙鵬拿來的麻袋。
伸手往裡一探,抓出一把黑褐色的乾貨。
東西濕漉漉地黏在手心,指縫間還漏下些細碎的砂土。
湊近看,表面布滿細密的蟲眼,邊緣發暗,顯然沒曬透,還混著幾片枯葉和碎石。
周海峰鬆手,任那把貨落回袋中,直起身拍了拍掌心,語氣有些冷淡。
「你這貨也太次了!又是濕的,又有蟲蛀,我要是交上去,人家都得給我打出門,你的貨我不收。」
他原本還以為趙鵬真的改邪歸正了,沒想到這人收貨跟糊弄鬼似的。
趙鵬聞言急了,他本打算靠這批貨賣的錢來翻本。
要是周海峰不收,他的希望就全都滅了。
趙鵬趕忙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拔高了些。
「不是,別人的貨你都收,咋我的就不收?」
「廢話,別人的是好貨,你這貨全都壞了,我都怕吃了中毒,拿走!」
周海峰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他做生意講究品質,這關乎到以後的長遠利益。
一旦壞了名聲,這條財路就斷了。
趙鵬聞言,臉漲的通紅,手指著周海峰就喊道。
「什麼屁話,這些都是我辛苦收來的,咋就不是好貨?咱可是兄弟!通融一下不行?」
「貨不行就是不行,別扯什麼兄弟,咱倆也不是兄弟。」
周海峰語氣冷淡,什麼兄弟,上輩子他都認清了。
自個酒桌上,賭桌上的兄弟,都是假兄弟,走掉一波,又會來一波,他不缺。
「周海峰!你他媽就是發了財看不起人,兄弟都不認,好那我走。」
趙鵬不再掰扯,扛起麻袋轉身就走。
出了院門回頭狠狠瞪了一眼,眼睛裡全是怒火。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趙鵬心想,既然你不仁,別怪我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