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看著眾人慌亂忐忑的模樣，神色未變。
他腦袋一轉，就知道了前因後果。
吳志強被撤職記過，定然心懷恨意。
自己斷了他的仕途，對方必然伺機報復糾纏。
如今動用價格戰截胡貨源，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山貨生意的利潤有多大，他最清楚。
吳志強不敢在官面上報仇，便打算斷自己財路。
他早就料到對方不會善罷甘休，只是來得稍快。
周海峰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冷靜思索對策。
眼下消息不足，沒辦法知道對方底牌，冒然出擊，只會得不償失。
於是周海峰讓工人這幾天在收貨途中，儘量打探那邊的消息。
要求把對方的渠道，待遇，全都打探清楚。
兩日時間匆匆而過。
周海峰聽到村民的匯報，心漸漸沉了下去。
吳志強背靠供銷社，渠道穩，不怕壓貨。
他雇紅光村的人，月薪十塊，沒有提成。
收購價卻抬到五毛，死死壓住自己四毛的底價。
周海峰盤算著，對方手頭有積蓄，短期砸錢打價格戰，確實耗得起。
自己若盲目跟價，只會越陷越深，白白壓縮利潤。
但他很快想通了吳志強的死穴。
對方依舊沿用國營那套死板的月薪制，根本留不住人心。
沒有多勞多得的激勵，工人幹勁長不了。
初期新鮮勁一過，敷衍偷懶是必然。
短期價格戰或許能逞凶，長期絕對拼不過。
更何況，自己這邊直通南方商人，利潤空間遠超對方，根本不怕耗。
想到這兒，周海峰心裡已然有了底。
他召集了這些天滿臉焦慮的工人，沉聲安撫。
「大家無需慌張，吳志強那邊不過是臨時的惡意競價罷了。」
「他想靠砸錢拖垮我們，終究是痴人說夢。」
眾人聞言，依舊滿臉忐忑，難以安心。
五毛一斤的高價，對村民誘惑力實在太大。
普通村民只看眼前利益，根本不會顧及情面。
往後貨源被壟斷，廠子根本沒有運轉餘地。
一名老工人忍不住開口，道出心中顧慮。
「老闆，價格差一毛，村民鐵定選高價。」
「我們不多收點貨，新廠怕是要徹底閒置。」
周海峰淡淡一笑，語氣沉穩，胸有成竹。
「他那邊沒提成，誰願意多干？」
「而且我們直接和南方對接，我們的利潤比他大多了，要是盲目競價，才是得不償失。」
眾人聞言微微一愣，細細琢磨其中道理。
片刻之後，眾人眼底的慌亂消散大半。
是啊，干多干少一個樣，誰還會拼命出力？
初期新鮮高漲，時日一久必然懈怠偷懶。
山貨搜羅講究勤快奔波、細心搜尋。
一旦工人敷衍應付，收貨量必然大幅下滑。
周海峰看著眾人神色緩和，繼續從容吩咐。
「你們跟以前一樣繼續收貨，價格也收五毛。」
「如實記錄每日貨源、村民動向即可。」
「不出半月，局勢必然徹底逆轉翻盤。」
工人見老闆篤定從容，心底徹底安穩下來。
紛紛應聲領命，壓下心底所有慌亂焦慮。
只是眾人心中依舊感慨，商場競爭太過殘酷。
短短數日，剛站穩腳跟的產業便遭遇重創。
暗處的惡意算計，永遠防不勝防。
而此刻，紅光村臨時騰出的收貨點，卻是一派熱火朝天。
吳志強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山貨，滿心得意，眼裡的笑意幾乎溢出來。
在他看來，這場仗已經勝券在握。
吳志強仿佛已看見對方斷貨停工、無計可施的窘態。
五毛一斤的高價，就是他砸下去的無解殺招。
鄉下村民唯利是圖，只會奔著高價來。
自己手握供銷社的渠道，穩穩壓周海峰一頭。
國營模式規整穩妥，豈是野路子個體戶能比的？
吳志強正沉浸在自己的暢想里，卻絲毫未曾察覺，他雇來的那幫村民，心態早已悄悄變了。
頭幾天的新鮮勁過去後，有人琢磨過勁來了。
反正每月都能領十塊死工資，多干不會多拿，少干也不扣錢，那為啥還要拼命？
這念頭一起，便像野草般在眾人心裡瘋長。
很快，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形成了。
下鄉路上磨蹭磨蹭，在吳志強瞧不見的角落歇歇腳、抽袋煙，成了常事。
吳志強不懂私營經營的門道，只盯著每日到貨的總量看。
對底下人如何磨洋工、如何敷衍了事，渾然不覺。
另一邊，周海峰縣城加工廠院內，氣氛全然不同。
周海峰考慮到自己價格，和吳志強那邊一樣。
便決定給工人配備自行車，這樣一來，工人收貨的速度效率翻倍。
村民看見廠子的實力，也會更信任他們。
工人有專屬大件福利，幹勁也會拉滿。
一箭三雕，怎麼想都不會虧。
而且靠價格戰砸錢，終究是低端且短命的打法。
真正的經商根基，永遠是服務與效率。
於是他憑著往日混跡街頭攢下的人脈，托城裡的黃牛路子，花小錢湊齊了十五套購車票。
隨後來到縣城供銷社一口氣訂十五輛二八大槓，還都是全款現結。
當時不管是正撥著算盤的售貨員，還是大廳里挑貨、排隊的百姓全都紛紛側目，震驚到嘴巴能塞進一個雞蛋。
在這個年代，單人買一輛已夠轟動，一次全款提十五輛，簡直聞所未聞。
視線拉回廠里。
清晨薄霧未散，廠區地面乾淨整潔。
十五名外勤收貨工人和村民，早早穿戴整齊列隊。
人人精神抖擻，臉上憋著連日被截胡的火氣。
周海峰靜靜立在隊伍前方，目光沉穩銳利。
他側身抬手，指向院牆一字排開的新車。
十五輛嶄新二八加重自行車，黑漆發亮錚亮。
車鈴、車剎、車筐全部配齊，專為外勤定製。
晨光落於車架之上，折射出利落的金屬光澤。
整齊劃一的車隊，看得一眾工人心頭滾燙。
「從今日起，外勤每人專屬一車，專人專用。」
周海峰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這句話落下，整個廠區瞬間徹底寂靜。
所有工人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在這個年代，自行車是實打實的傳家寶大件。
誰家有一輛，全村羨慕，體面風光至極。
如今老闆直接一人配一輛，專門幹活使用。
這般待遇，別說縣城工廠員工了，就算是些小幹部都不一定有。
短暫死寂過後，隊列瞬間響起壓抑的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