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吳志強不知道,他的失敗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他以為照搬周海峰的模式就能成功,卻連抄答案都沒抄對方向。
看到對方高價收山貨,便以為價格高就能壟斷貨源。
卻根本沒看懂其中的底層邏輯。
經商從來不只是價格決定一切。
對於員工來說,最重要的,在於大家能否成為利益共同體。
簡單點說,就是能否一起發財。
周海峰雖然是個街溜子,沒想過做好事。
但他所作所為,卻實實在在地把所有人的利益綁在了一起。
山貨生意不只是他一個人賺錢,更是帶著村民一起發財。
通過收山貨的提成和差價,讓大家能感覺到,收山貨是在為自己賺錢。
所以村民們和工人們動力十足。
可吳志強在體制內待太久了,習慣了從上往下看問題。
自以為是,實則早已脫離群眾。
他給出的十塊錢月薪看似很高,但卻不是村民最想要的。
這死工資既無上升空間,也無考核壓力。
到頭來只會養出懶人,讓大部分村民混日子、沒幹勁。
而對於客戶,也就是賣山貨的人來說,他做的也不夠。
村民要的不僅僅是真金白銀,也要效率和服務。
論效率?
周海峰手下十五輛嶄新的自行車,日日馳騁。
外勤工人騎車奔走,下鄉進村暢通無阻。
往日需要大半天徒步跋涉的偏遠路程。
他們十幾分鐘便能抵達,往返高效迅捷。
而且還疊加了系統的翻倍效率,全程提速。
一日之內,能掃遍周邊十里八鄉所有村落。
家家戶戶的山貨,盡數被快速收攬一空。
速度快、覆蓋廣、頻次密,根本不給紅光村民留有收貨的餘地。
而紅光村這邊,收貨也沒有什麼技巧,他們全靠進村後,對方自動上門。
這些人沒主動搜尋、也沒機動運力。
偏遠山村的貨源,又不願意去,這怎麼比得過?
論服務?
那就更別提了!
紅光村的人去收貨,姿態倨傲,臉色難看。
品相稍不如意便百般挑剔,稱重暗自下手壓秤。
排隊久、規矩多、貓膩多,村民怨氣越積越重。
一開始他們漲價還好說。
可到最後,雙方價格持平,人心早已偏離。
口碑一旦崩壞,再高的價格也拉不回客源。
反觀周海峰工廠的人。
只要出門,就是統一的工裝。
登門收貨謙和有禮,稱重公道,當場現結。
不壓秤、不挑刺、不刁難,做事乾淨利落。
每一次交易,都讓村民省心、安心。
久而久之,「宏遠加工廠」的口碑紮根各村。
村民心底,認準了周海峰這一家的品質。
哪怕雙方如今同是五毛一斤的收購價。
村民也懶得去碰紅光村的收貨人。
兩相對比下,所以說吳志強失敗是必然的了。
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堆積,全都踩在了爆發的邊緣。
可事已至此,吳志強也於事無補。
只能先清點存貨,看看能不能出手回點本。
於是,吳志強深吸一口氣,當場清點了起來。
他彎腰蹲下,伸手去扒拉現場竹簍裡面的殘貨。
這些日子收來的東西胡亂堆著,沒有注意通風防潮。
如今這批高價收來的山貨,基本上淪為了殘次品。
品相殘缺,受潮霉變,根本達不到外銷的品質。
就算他和馬長貴談好了合作,可要是把這種貨拉去供銷社,肯定會打回來。
所以吳志強光是前期投入和物品損耗這一關,就讓他造成了一筆不小的虧空。
但虧損的不僅僅是這些。
吳志強看過山貨後,拿起帳本。
一條條的看過去,心中火氣越來越大。
白紙黑字記載,這段日子裡,他幾乎每一天都在虧損。
山貨損耗太大,甚至有人中飽私囊。
除了山貨的損耗外,首當其衝的就是二十名員工的工資這一項。
一個月給出兩百塊,吳志強現在看來一點都不值。
這些員工一開始還好,下鄉收貨還算熱情。
到後面基本是遊手好閒,不思進取,每天能收上來點零星的山貨就算不錯了。
幾千塊的本金,現在已經搭進去一小半。
吳志強現在的所作所為跟個笑話一樣。
重金砸出來的價格戰,不僅沒有能擊垮對手。
反而掏空了自身實力,拖垮了自己的資金鍊。
他沉浮官場十幾年,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虧。
尤其是他還在周海峰身上,連續栽倒了兩次。
上次弟弟吳猛和對方起衝突那件事,還能說周海峰是借了劉局長的勢。
這一次親自和周海峰隔空鬥法,差點連底褲都要賠掉了。
自己積攢了大半輩子的身家都賠了進去,吳志強哪裡甘心?
可要是繼續經營,毫無翻盤希望,只會越虧越多。
但就此收手,他積攢了大半輩子的錢財、臉面,都會盡數被毀。
他獨自坐在收來的山貨堆旁,一根接一根抽菸,雙眼通紅。
從午後,枯坐到日暮西山,天色徹底沉入黑暗。
晚風蕭瑟,吹得空蕩曬穀場愈發荒涼、死寂。
內耗與不甘,逼得吳志強鑽入牛角尖。
他心中生出了一條毒計。
既然自己賠了,那他便要毀掉周海峰眼下擁有的一切風光。
吳志強心中算過帳。
清楚知曉周海峰建廠、囤貨、購車,投入大概有多少。
這些加起來,至少也是上萬的本錢,肯定是對方安身立命的根基。
自己只要一把火,燒了廠房、燒了設備、燒了存貨,燒的他傾家蕩產。
到時候,附近村莊、鄉鎮、縣城的貨源自然全歸自己。
這山貨生意,便是他一家獨大。
心中已經決定去做,吳志強不再沉溺於內耗當中。
他猛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著村東頭走去。
那裡是幾個常年遊手好閒、貪錢膽大的閒漢聚集地。
此時這群閒漢打牌的叫喊聲,在寂靜的村莊裡格外刺耳。
「對K!」
「對二管上,哈哈哈!你還有牌嗎?我就一張了!」
也就在這時,吳志強推門進屋。
煙霧繚繞中,打牌的幾人動作一頓,叫喊聲戛然而止,視線紛紛看去。
看清了來人後,他們心裡疑惑。
吳志強可是曾經的林場副場長,村裡的風雲人物。
今晚怎麼突然來找他們了?
不等他們詢問,吳志強壓低嗓音開口。
「哥幾個,夜裡幫我去縣城辦件私事。」
他目光掃過幾人,聲音又低又沉,「辦成了,這個數。」
他伸手比了個手勢,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幾人眼睛一亮,彼此對了對眼神。
「吳場長,啥事啊?還得夜裡辦?」
其中一個瘦高個試探著問。
「別多問。」
吳志強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就問你干不干?錢,少不了你們的。」
他絕口不提縱火實情,只用厚利吊著幾人的貪心。
幾人互相看了看,夜色正好,有錢可拿,便都點了點頭。
「成,吳場長既然開口了,咱們弟兄肯定給你辦妥。」
短暫密謀,幾人借著濃重夜色悄然集結。
他們無聲無息地摸出村子,踩著坑窪土路,朝縣城方向的宏遠加工廠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