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不時傳來炮竹的聲音，放完炮，就開始吃年夜飯了。
家家戶戶門口都掛了燈籠，有錢沒錢，過年這天都要比平時更捨得一些。
窮人家點油燈，富人家點蠟燭，屋裡照的亮堂堂的。
冬天天冷，天黑的也早，沈贏炒完一大桌菜，趙蘭帶著孩子們也已經掛好燈籠，點完油燈了。
後屋正堂放的有火爐，幾個孩子合力把八仙桌搬到正中央，蘇昌和趙豐到灶屋端菜，從灶屋到正堂幾步路，趙蘭提醒他們小心腳下。
趙蓉怕旺財來福跑來跑去耽誤事兒，蹲在那兒，一胳膊夾一個狗頭，等到菜和湯全部上齊，沈贏也脫了圍裙，笑著走進來，她才連忙放開狗頭。
「姐夫！你辛苦啦！我都快被香死了！」
小丫頭人乖嘴甜，沈贏一把把她抱起來，放凳子上：「開飯了開飯了，快先讓蓉兒吃塊肉補補，別餓暈了。」
他夾一塊紅燒肉餵給趙蓉，趙蓉捂著嘴眯眼笑，跟個小老鼠似的。
得虧家裡沒長輩在，沈贏和趙蘭最大，他們兩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好了，你也快坐，都別站著了，吃飯！」
趙蘭一聲令下，蘇昌和趙豐也都趕忙坐自己位置上。
一家五口人，簡簡單單五菜兩湯，其中一道甜湯，沈贏費了好大勁，才在冬天把酒糟給做出來。
裡面加了糯米小湯圓，還有雞蛋花，香香甜甜的，小孩子非常愛吃。
這裡不比現代，想吃什麼叫個外賣就能滿足，做飯時有些調料都湊不齊，糖更是稀罕物。
小孩子們的快樂也很簡單，有家人陪著，能吃到好吃的，趙蓉已經把剛才的擔驚受怕拋在腦後了。
「喝這個甜湯就當喝酒了，咱們今天好好過年，往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豐兒，來，先給你夾個雞腿，獎勵你今天像個男子漢一樣，知道保護姐姐，還沒有受傷！」
趙豐還在撕咬兔肉呢，碗裡突然落個雞腿，再聽到姐夫說這些話，心裡可自豪了！
「姐夫，也就我還沒長大，我要是長大了，他們保准不敢欺負我大姐，哼！趙夫子說了，我要是好好讀書，將來說不定能做官哩，到時候我非得好好教訓他！」
這孩子天生說話辦事跟少根筋似的，憨里憨氣的，一開始沈贏總覺得趙蘭太過嬌慣他，他才會如此。
後來慢慢相處下來，才發現趙豐是個心思非常細膩的孩子。
他知道趙蘭在奶奶家有多辛苦，無論做什麼都知道替姐姐分擔，還總是裝傻充愣，故意逗人，這樣趙蘭才不會陷入悲觀的情緒里。
他或許自己都說不出來為什麼要這樣做，也就沈贏細心，能發現的了。
「那你可得好好讀書了，將來姐夫也能沾你的光，享享清福了，」沈贏笑眯眯地順著孩子的話往下說。
趙蘭無奈瞪弟弟一眼：「豐兒，姐怎麼和他們吵是姐的事，你要讀書做官，怎能傳出不孝的名聲呢？」
「以後見了他們，你該叫什麼叫什麼，嘴虧兩句不算虧，別招惹他們，知道了嗎？」
趙蘭也往弟弟碗裡夾塊肉，生怕他犯軸，大人不在時沒法保護自己。
趙豐癟著嘴：「姐，我不喜歡他們！他們欺負你，還把咱們趕出來，連咱爹娘他們都要趕走，讓我叫他們，我叫不出口！」
「只要你還姓趙，明面上就得裝！」趙蘭瞪他，企圖用長姐的身份讓趙豐聽話。
「天底下這麼多姓的人，我怎麼就那麼倒霉呀！」
趙豐耷拉著臉，狠狠咬一口大雞腿，他太命苦了。
趙蘭其實也很想安慰趙豐，可有些話難以說出口，她求助地看向沈贏。
正在吃菜的沈贏接收到信號，輕咳一聲道：「豐兒啊，你得換個角度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先忍一忍，要是真做了官，他們說不定還上趕著巴結你呢，你說好不好？」
趙豐咯咯直笑：「這個好，這個好！」
莫欺少年窮的爽文套路，誰都喜歡。
趙蘭見弟弟樂個不停，不由得笑道：「快吃飯吧你，也不知才認多少字，天天就想著做官的事了。」
「我認得一百多字啦，不信你問蓉兒！蓉兒，哥哥是不是認得很多字了？」
趙蓉只顧著吃，都沒時間說話了，姐夫燒的菜實在合她胃口！
蘇昌拍了拍趙豐，點頭，表示他能作證。
「認得，很多。」
再豎起大拇指。
趙豐確實對得起沈贏交的束脩，他雖喜歡睡懶覺，自打讀書後，再也沒賴過一次床，每天早起，吃完飯就和翠翠往學堂趕，夫子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雙手背後，搖頭晃腦。
遇到不會的，他敢問，回來後還要教家裡人認字，讀書識字越來越像樣子。
「好，我信，豐兒最棒了，將來一定能做大官！」
得到姐夫認可的趙豐，頭都快昂到天上去了。
蘇昌端起裝有米酒甜湯的碗，羞澀一笑，堅定地舉起碗，看向沈贏。
「大官人，救我命，結草，銜環，敬你！」
他說話艱難，卻一字一句，無比堅定，也不知想說這句話有多久了，說完自個眼圈都紅了，低下頭生怕眼淚落下。
趙蘭也扭過臉，怕自己哭。
沈贏站起身，接過蘇昌敬的酒：「阿昌，我把你當家裡人，往後年年咱們一家人都要在一起過年。我祝你健健康康，早日找到你親人的消息，和他們團聚。」
蘇昌還是哭了出來，他抹去眼淚，也不知今生還能不能與親人再相見。
他在汴京城門口等了好幾年，不肯離開那裡，從一開始的滿懷期待到後面灰心喪氣，無比孤單。
現在，他有了親自選擇的家人，便不再孤單了。
「好了好了，說點開心的，快別哭了！」趙蘭忙遞給蘇昌一張手帕，讓他好好擦掉眼淚。
「姐夫，我也要敬你！」趙豐有些激動，他感覺自己跟長大了一樣，端著甜湯的手都有點抖，絞盡腦汁地道：「要不是你，我大姐肯定沒法這麼高興，自從嫁給你，大姐心情都好了，要不是你，我和蓉兒也沒法穿新衣，天天吃肉，我也沒法讀書，將來就做不成官……」
他也怕自己像蘇昌一樣哭出來，趕緊「嘿嘿」一笑，擠了擠眼睛。
「姐夫，等我長大了一定會報答你的！你就等著享福吧！」
趙豐拍著胸脯，好像他已經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
沈贏嘎嘎直樂，要不說前世總有人催生呢，養孩子實在太好玩了。
恁大點人，恁小的本事，說話口氣大大的，天真又可愛，赤誠無比。
人常說孩子盡孝，早在小時候就盡過孝了。
確實有幾分道理。
不管將來如何，起碼現在說這些話的趙豐是真心的。
「有你這些話，姐夫已經享福了。幹了，姐夫也祝你學業有成，身體健康，每天開開心心，成為國之棟樑！」
趙豐聚碗和他碰杯，鄭重地把甜湯一飲而盡。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一定會做到的！
「再來一碗！」
趙蘭一直在笑，小小的屋子裡熱鬧烘烘的，讓人心情大好。
她又給弟弟盛碗湯，還不忘囑咐道：「少喝點，一會兒吃不下飯了。」
「我，我也要敬姐夫！」
趙蓉不甘示弱，穿著臃腫地站上椅子，「姐夫，我也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