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汴京了嗎?」
不知是問的第多少次,趙蘭氣若遊絲,臉頰都白了。她這麼愛乾淨的一個人,也顧不得打理頭髮,看著憔悴好多。
暈船太過,全靠「到汴京就好了」的念頭,趙蘭勉強撐住。
「到了,船正在靠岸,半個時辰應該就能下船了。」
「還要半個時辰?」趙蘭哀嚎一聲,趴在床上,眼角滲出一點淚來。
沈贏走過去,給她揉著頭,心疼她要不是實在難受,估計也不會落淚。
「再忍一會,乖,我給你揉揉。」
又想著萬一是自己的錯,讓趙蘭懷了身子還出遠門,心中別提有多焦急悔恨。
沈贏溫聲細語,趙蘭爬起來趴他腿上,抱著他腰,臉埋他身上,鼻尖里滿是木製的香氣,兩邊太陽穴被人輕柔按摩著,身體的不適和心裡的煩躁漸漸散去。
蘇昌自覺承擔了收拾行李貨物的活,一點都沒讓人操心。
沈贏看在眼裡,慶幸這次把蘇昌帶來,回去一定要給他加錢!
船慢慢悠悠靠岸,船頭甲板上早有人背著包袱等候,接板一架上,一個個迫不及待下船。
「汴京!我們到汴京咯!」
靠岸的喜悅暫時壓過身體的不適,沈贏攙扶趙蘭下船,碼頭渡口熱鬧非凡,到處都是人,路兩邊到處擺的都是小攤。
春色尚未降臨,汴京城裡的百姓穿的花枝招展,提前把春披在身上。
趙蘭貪婪地看著眼前每一幕,待看清遠處伏臥的青灰色巨城,不由詫異道:「那就是汴京城?」
汴京城之大,沈贏來返幾次也沒完全走清楚,點頭道:「對,好看嗎?」
一路走來,趙蘭也見過不少城鎮,可沒一座城能有汴京這般讓人震撼。
像是巨獸撐起來的骨架,無數人流往來其中,穿著粗布麻衣的,和穿綾羅綢緞的,可能從一扇城門裡同時進出。
這裡有僧人,有乞丐,有商人,有書生,不光有男人,也有女人、老人、孩子……
趙蘭望著那些身穿漂亮鮮艷顏色衣裳的女性,兩眼放光,心中也升起一個問題:「她們是如何在汴京城生活的?」
「夫君,咱們要去哪?」
回過神來,趙蘭才發覺好多人都在看自己,她下意識就拉著沈贏的胳膊,靠得更近了些。
那些女子穿著打扮真好看,她連見都沒見過。
沈贏對此表示很能理解啊,上輩子他去大城市,看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都市麗人,也覺得自己土的掉渣。
「不慌,我先帶你去看大夫,讓他給你把脈看看。」
天大地大,媳婦最大。
沈贏要去找的自然就是給蘇昌看過病的丁大夫了,那老頭能把瀕死的人給救活,足以證明他醫術高超。
趙蘭是懷孕還是暈船,讓他看看就知道了。
「我感覺好多了,還是不去看了吧?」
趙蘭有點怕花錢,小地方看大夫都要不少錢,更何況汴京呢。
「聽我的,去看看,你身體舒服了才不耽誤玩呢,對不對?晚上我帶你去樊樓吃飯,裡面還有說話本子和跳舞的。」
從東城門進去,距離丁家藥堂不過二里路,沈贏拉著板車,讓趙蘭坐上頭,不多時,就到了丁家藥堂。
「師父!師父!那個長得可漂亮的沈官人來啦!」
小徒弟出門倒藥渣,著急忙慌跑進來,還差點跌一跤。
丁大夫正給病人扎針,見狀大吼道:「慌什麼慌,又不是遼人打進來了!」
小徒弟一聳肩:「師父,這話是能說的嗎?」
師徒倆正拌著嘴呢,便看見一個清神俊朗的男子,攙扶著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丁言鶴定睛一看,哎呦,這不是去年給他五貫看病錢的沈贏沈官人麼!
按理說他這藥堂每天沒有五十也有三十人進進出出,一年下來幾千人,沈贏又只待了幾天,他早該不記得。
偏偏沈贏這相貌,偌大的汴京城裡都難得見著幾回,他這不成器的小徒弟又生日在他耳邊念叨。
「不知道沈官人帶著蘇昌回到家沒。」
「蘇昌應該好了吧?師父,他還能不能說話?」
「沈官人長得可真好看啊,隔壁小二成親了,新娘子還沒沈官人長得好,眉毛又黑又濃,跟師父的腿毛似的!」
丁言鶴忍無可忍,揪著徒弟耳朵將他一頓好揍,聽到沈官人名字的頻率才減少些。
沒想到真叫他把人給念回來了。
「丁大夫!好久不見,給您拜個晚年!」沈贏拱手行禮,忙叫蘇昌站前頭,好讓丁大夫看得清楚。
「好說好說,沈官人剛來汴京?」
丁大夫從門裡瞧見外邊的木板車,上面還堆著好些東西:「瞧你們這架勢,是要舉家搬到汴京來了?」
「哪裡,不過是來汴京做些小買賣,這是內人,名叫趙蘭,蘭蘭,這就是我跟你說過救了阿昌的丁大夫。」
「丁大夫好,多謝您救命之恩。」
趙蘭福身行禮,丁言鶴笑得合不攏嘴,忙對徒弟道:「去叫你師娘出來,把沈官人的車拉後院去,晌午留人在家吃飯。」
沈贏並未拒絕,此時已快到晌午,他來時還特意買了些禮物,留下吃頓飯也沒什麼。
身後被扎的病人還躺在床上不敢動彈,費力斜眼看丁大夫與一個高大俊朗的年輕人相談甚歡,都忘記他死活了,連忙出聲喊:「丁、大、夫……」
「沒想到阿昌都長這麼高了,還沒一年吧?來張嘴,我給你看看嗓子。」
「丁!大!夫!」
沈贏終於聽到帘子後的叫聲,忙道:「丁大夫,後面還有病人呢?」
丁言鶴一拍腦門,壞了,咋給這尊大佛給忘了。
「小童,你給沈官人倒茶,我去把針拔了。」
丁大夫著急忙慌鑽進帘子里,沈贏聽見他說:「沒事沒事,我心裡有數,是該扎這麼長時間的。」
「哪能給你扎壞啊!放心好了,壞了你來找我,保准給你紮好!」
「哈哈哈,那我還得多謝你家大人,給我介紹個貴客來!」
沒一會兒,帘子掀開,走出一滿臉鬍鬚,大肚難容的男人,他身穿窄袖缺胯袍,腳踩烏皮靴,臉上帶著些許不滿,卻又沒多言,看沈贏幾眼,一邊道:「丁大夫,診錢先記著,回頭髮響了再給你。」
一邊出門牽門外樹上拴著的灰毛老馬。
「行嘞,王都頭慢走!」
原來是個當官的。
小童叫來師娘,便看見王都頭走遠,不滿地道:「師父,他又欠錢?」
「這都欠多少錢了,天天說發晌給,也沒見他給過,往長香樓里跑得倒是勤快,也不少給錢呢!」
「好了,快嘬住你的嘴吧!他們也不容易!」
見沈贏不解,丁大夫嘆口氣道:「現在軍中發不出晌銀,當兵的還怎麼打打仗?官家寧願把錢給遼人,也不願多給賣命的官兵多打身盔甲,更換弓箭,依我看啊,要不了幾年,遼人遲早要打進汴京!」
「怎麼又說這話?」
丁夫人掀開門帘,聽見這大逆不道的話,連忙呵斥道:「你不要命了,我和小童還想活命呢!小童,不許聽你師父胡咧咧,快把耳朵捂上!」
小童果然聽話,一把捂上耳朵。
「行了,把門板豎起來吧,家裡來客,先歇一歇,一天天累死累活也掙不到幾個錢。」
丁言鶴又笑起來,叫徒弟關門,叫上沈贏一家三口到後院坐著閒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