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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年級

2026-09-18 05:47:51 作者: 茶煙煮清雪

  又過了一個秋天,溫知夏六歲半了。

  學前班結束的時候老師在她的評語冊上寫了八個字:"聰慧專注,遠超同齡。"評語冊溫良看不懂,是張嬸念給他聽的。他聽完低頭用粗糙的拇指摸了摸那八個字,手指在紙上蹭出沙沙的聲響,像要把那些字蹭下來存進手心裡。

  正式上小學那天是個大晴天,九月的天還熱著,陽光白花花地鋪了一地。溫知夏背著那個已經洗過好幾回的帆布書包,站在院門口等溫良。她頭髮扎了兩個小辮子,張嬸幫扎的,翹在耳朵後面一抖一抖。身上的碎花小褂短了點,袖子吊在小臂中間,露出細細的腕子。

  溫良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杯溫水遞給她:"渴了喝。"

  溫知夏接過杯子灌了一口,又遞迴去:"爸你送我去嗎?"

  "送你到校門口。"

  糖糖從窩裡鑽出來嘎嘎叫了兩聲,跟著他們走了半條巷子才停下來,歪著腦袋看他們走遠。

  村小離家二里地,一路上溫知夏走得很穩,步子邁得比往常大。溫良跟在她後面半步遠的地方,還是隔著兩步的距離。路上碰到的人比往常多,有同村的嬸子趕著去地里,也有幾個背著書包的小孩跑跑跳跳地從他們身邊經過。那些小孩跑過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溫知夏,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溫良,臉上沒什麼表情,就是多看了一眼。

  到了校門口,溫良停下來。鐵門裡外已經聚了不少家長和孩子,嘰嘰喳喳鬧成一片。溫知夏轉過身看他:"爸你回去吧。"

  溫良站在門外的老榆樹底下,點了點頭,但腳沒動。

  溫知夏又說了一遍:"我自己進去。你回去吧,熱。"

  溫良這才動了動腳,往後退了一步:"中午……張嬸給你送飯,還是爸來送?"

  "張嬸說了她送。"溫知夏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校門。她的辮子梢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小碎花褂子被陽光照得有點發白。

  溫良站在榆樹底下一直看著,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穿過操場進了教學樓,再也看不見了,他才慢慢轉過身往回走。陽光很烈,他的影子短短的縮在腳底下。

  一年級教室在一樓最東頭,窗台邊沿的水泥磨得光滑發亮。溫知夏走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個孩子坐在裡面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桌面上攤著嶄新的文具盒和花花綠綠的書皮。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桌面,書包裡面只有一支鉛筆、一塊橡皮、一沓用廢紙背面裁好的本子。鉛筆是溫良從鎮上買回來的,橡皮是張嬸給的。

  她選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輕輕放在桌洞裡。旁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看了她一眼就扭過頭去跟後面的同學說話了。

  上課鈴響了,進來一個中年女老師,戴著一副厚眼鏡,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她姓李,三十多歲,嗓音洪亮,拿著點名冊一一點名。點到前面幾個孩子的時候都正常,該答到的答到,該站起來的站起來。點到第八個名字的時候,李老師頓了頓。

  "溫知夏。"

  溫知夏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楚:"到。"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后座傳來很小的私語聲。溫知夏聽力好,她聽見了:"溫知夏?是不是那個瘋子的……""就是那個,撿來的。""她爸是個神經病。"

  聲音壓得很低,但三兩個人湊在一起說,空氣里浮著一層嗡嗡的響動。溫知夏的脊背停了一瞬,然後她坐下了。手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平平地貼著桌面,指甲掐進了掌心,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沒對底下的議論做出反應,低頭繼續念下一個名字。

  上午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帶著全班念拼音。溫知夏跟著念,聲音比誰都大,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斜了她一眼,又扭回去了。

  課間的時候,幾個女孩子湊在一起跳皮筋,溫知夏沒有皮筋,也沒有人叫她。她坐在座位上把語文書翻了一遍,書是學校發的舊書,封面上寫著別人的名字,被劃掉了,底下用原子筆重新寫了"溫知夏"三個字,是溫良幫她寫的,筆畫比一年前穩了一些。

  第二節課是數學,老師發了一張練習紙,上面寫著數字描紅。溫知夏很快描完了,又用鉛筆在紙背面算了一道加法題。她算完抬起頭的時候發現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正在看她,看她的練習紙,又看她削得短短的鉛筆,然後飛快地收回目光。


  溫知夏把鉛筆往桌洞裡挪了挪。

  中午放學,張嬸端著飯盒站在校門口的老榆樹底下等她。溫知夏走出來,接過飯盒,蹲在樹蔭底下打開來吃。飯盒裡是白米飯和炒青菜,還有一個荷包蛋。她吃得很安靜,一根菜葉都沒掉。

  張嬸蹲在旁邊陪她:"今天怎麼樣?"

  

  "挺好。"溫知夏扒了一口飯。

  "老師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上了兩節課。"

  張嬸看著她低頭扒飯的樣子,那張小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得不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小孩。張嬸沒再多問,只是在她吃完的時候遞過去一杯水。

  下午最後一節課,老師讓同學們做自我介紹。一個一個輪下來,大家說的都是"我叫某某,我今年幾歲,我喜歡什麼"。輪到溫知夏站起來的時候,她說:"我叫溫知夏,六歲半。"

  老師等著她往下說,她停了。教室里又有人低頭湊在一起說了句什麼,聲音輕得像蚊子。溫知夏沒聽見內容,但她看見了那些人的表情,嘴角撇著,眼睛斜著。

  她坐下了。

  放學鈴響的時候她第一個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外面太陽還高高掛著,操場上的影子長長的。她穿過操場的時候有幾個男孩子在後面喊了一聲什麼,隔得遠聽不清,但聲音裡帶著笑。她沒回頭,腳步加快了一點。

  出校門的時候她又看見了那棵老榆樹。中午溫良就是站在這裡看著她的,那時候樹蔭往西斜。現在樹蔭換了個方向,底下沒人。

  她一個人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二里地,十五分鐘。路上碰到了同村的一個嬸子,對方熱情招呼:"知夏放學啦?第一天上學咋樣?"

  "挺好。"溫知夏回了一句,繼續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糖糖嘎嘎叫著迎出來,圍著她轉了三圈。她蹲下來摸了摸鴨子的腦袋,站起來往屋裡走。溫良正在灶台邊切菜,聽見門響回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他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也平平的。

  "嗯。"

  溫知夏把書包放在自己的小床上,走出來站在灶台邊看他切菜。菜刀噹噹當地響,土豆切成均勻的薄片,摞成一排。她看了幾秒鐘才開口:"爸,今天老師教拼音了。"

  "學了幾個?"

  "學了a o e。我會了。"

  溫良把切好的土豆片收進碗裡,扭頭看了她一眼。他看她的時候目光很仔細,從她臉上掃過一遍,又掃了一遍。然後他說:"那挺好的。"

  他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他蹲下來的動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像幾年前那樣笨拙。他看著她,問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今天有人說什麼了嗎?"

  溫知夏的手指動了一下。她別開目光,盯著他肩膀上的線頭,然後搖了搖頭:"沒有。"

  溫良看了她好幾秒。他沒拆穿她。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手掌在她頭頂停了停,說:"明天的飯,爸給你送。"

  "張嬸說……"

  "爸送。"溫良的聲音不大,但沒商量的餘地。

  溫知夏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小了下去:"那要是別人看見你……"

  溫良頓住了。他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她在替他擔心,擔心別人看見她爸來了,又會嘲笑她。他的手指收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繼續去切菜。他沒有回答這句話。

  溫知夏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話說錯了,她跑到灶台另一邊探著頭去看溫良的臉:"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爸知道。"溫良低著頭切菜,手上的動作穩,可他拿菜刀的手指節有點發白。

  溫知夏站在邊上,兩隻手絞著書包帶子,不知道再說什麼。糖糖從門口探進腦袋叫了一聲,她走出去蹲在院子裡摸鴨子。


  鴨子嘎嘎地叫,她低著頭,一下一下摸著鴨子的背。過了很久她聽見屋裡的切菜聲停了,然後腳步聲走到門口,溫良的聲音從上面落下來:"明天爸去給你送。你好好上課,旁的事不用管。"

  溫知夏抬起頭看他。秋天的陽光從院牆外斜照過來,溫良站在門檻上,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他的輪廓穩穩的,像一棵被風吹慣了的樹。

  溫知夏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吃完飯,溫知夏趴在桌子上寫作業。她用鉛筆在本子上寫了滿滿一頁的a o e,每一行都寫得端端正正。溫良在邊上收拾碗筷,水流嘩嘩地衝著碗沿。

  溫知夏寫著寫著忽然抬起頭,看著溫良的背影說:"爸,今天老師說我讀拼音比別的小朋友大聲。"

  溫良背對著她,手裡的碗在水流底下停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我覺得,大聲一點挺好的。以後上課我都大聲讀。"她又低下頭去寫了一個a,手勁兒比剛才重了一點,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溫良洗完碗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她趴在桌沿上,手腕細細的,握筆的姿勢還不太對,指尖壓在筆桿上出了白印。可她臉上那副認真的表情,像在干一件天大的事。

  溫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出手調整了一下她握筆的姿勢:"這樣拿,省力氣。"

  溫知夏試了試,點點頭,繼續寫下一個o。

  窗外天黑透了,院子裡糖糖已經回了窩。九月的夜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稻穀成熟的氣息。

  這不過是她上學的第一天。後面還有很長很長的路。

  可她不急。

  她可以慢慢走。她爸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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